她一直以为,只要文章写得实,道理讲得清,总会有人听,总会有人改。
可现在想来,若执笔之人无权,说得再对,也不过是风里一句话,刮两下就没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采过药、切过草、写过策论、扶过将死之人。它有力,也能救人。
但它写出来的字,若没人认,没人推,没人立为规矩,终究只是墨迹。
“我原以为,进翰林院,写几篇有用文章,就能做点事。”她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如今才明白,文章若不能入律令、成制度,终究是纸上烟云。”
李砚舟看着她,没接话,却点了点头。
风从背后吹来,把两人的衣摆都掀了起来。陈宛之望着前方漫漫长道,忽然觉得脚下的路变了。
以前她只想着怎么走到京城,怎么考上科举,怎么拿到话语权。
可现在,她开始想:有了话语权之后呢?
是要写一篇《请免流民赋税疏》,还是推动一条《清田定产法》?是建议设常平仓,还是干脆重建赋税体系?
她第一次意识到,个人之力如萤火,照不远;唯有制度如灯塔,才能引千帆。
“你刚才说,谁执笔,谁定章?”她忽然问。
李砚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科举取士,不只是选官,更是定天下文章的走向。若考的都是雕琢辞藻,那满朝文官自然只会写花团锦簇的废话;若策论重实务、考经世之策,十年后,满朝便是实干之人。”
陈宛之缓缓吸了口气。
她一直把科举当成梯子,爬上去了就行。
可现在看,科举本身,就是一把刀。
谁握住了它,就能削出新的规矩。
她想起自己那本《疫后重建十策》,原本只想印出来发给地方官看。可若真能入仕,为何不能让它变成一道政令?一道每年必须核查灾情、预拨粮种、设立流民安置点的铁律?
她低头摸了摸药囊里的文书——那里面除了医助申报,还有她一路记下的见闻:哪条河该疏,哪个仓该查,哪类税该减。
以前她只当它是参考。
现在,她想把它变成刀。
“你为何赴考?”她忽然问李砚舟。
“修渠。”他答得干脆,“老家那条永济渠,二十年没人管。春旱时争水打架,秋涝时倒灌淹田。我想考上去,亲手把它修了。”
“就为了这一条渠?”
“一条渠能救三千户。”他说,“而且,若我能做成一件,便知下一件怎么成。”
陈宛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惯常的浅笑,而是真正地,从心里透出一点亮来。
她原以为自己孤身一人,踩着别人不敢走的路往前挪。
可眼下这个人,明明走的是寻常科举路,心里想的,却和她一样远。
“你这人。”她说,“嘴上说着寒窗十年,盘缠靠卖地,一副穷书生模样,心里倒藏着把快刀。”
李砚舟也笑了,“彼此彼此。你背着药囊,像个游方郎中,可谈吐行事,倒像是要把整个朝廷重新砌一遍。”
“我没那么大胃口。”她迈步继续走,“我只想让下次闹灾时,没人再靠吃观音土活命。”
“可你要做的事,比那大得多。”李砚舟跟上,“你不只是救人,你是想断了灾的根。”
陈宛之没否认。
两人并肩前行,脚步渐渐合了拍。道边一棵歪脖子槐树,枝干横斜,投下斑驳影子。一只蚂蚁顺着树皮往上爬,背着重于它身体数倍的草籽,走得缓慢却不曾停。
“你在看什么?”李砚舟顺着她的视线问。
“那只蚂蚁。”她说,“它不知道前面有没有洞,也不知道能不能进去。可它还是背着粮食在爬。”
“那你呢?”他问,“你知道前面有没有门吗?”
“不知道。”她收回目光,“但我知道,若我不背,就没人背。”
李砚舟沉默片刻,忽然道:“若你愿意,路上多一个人分担重量,也不坏。”
她侧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