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认真,没有试探,也没有客套,就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记得带伞”。
“你不怕跟我走得太近,惹祸上身?”她问。
“怕。”他坦然,“可更怕一辈子只会在书院里念‘民为贵’,出门却连个饿晕的老人都扶不起。”
陈宛之看着他,终于点头:“行。”
风又起,吹得道边野草哗哗作响。远处地平线上,几缕薄烟升起,不知是哪家村落的炊火。天色尚早,但西边已泛出淡淡橘红,像是有人在云后点了盏灯。
两人走得有些渴了,陈宛之从药囊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晒干的梅饼。她递过去一块。
李砚舟接过,咬了一口,酸得眯眼,“这比山楂还厉害。”
“流民小孩教我的。”她说,“他们把梅核敲开,取出仁来晒干磨粉,拌进果肉里,说这样更顶饿。”
“民间智慧。”他咀嚼着,“不在书里。”
“所以我要带进京去。”她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书上写的怎么活,不如老百姓自己知道的怎么活。”
李砚舟点头,“那你不仅是带文章进京,是带命进去。”
陈宛之没接这话,只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影子拉得老长。前方官道蜿蜒,穿过一片稀疏林子,尽头隐在暮色里。左右不见村庄,更无驿站。
“今晚怕是得找地儿落脚。”她说。
“再走十里,或许能碰上庄子。”李砚舟望了望,“若没有,寻个避风处也行。”
“我包袱里还有半袋炒面。”她拍拍肩,“对付一晚没问题。”
“我也有干粮。”他笑,“就是没你的梅饼够劲。”
两人说着,脚下不停。风从林间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道心,又被脚步碾进土里。
陈宛之忽然道:“你说,若将来我们真能改些规矩,第一条该立什么?”
李砚舟思索片刻,“《流民安置法》。凡遇大灾,地方不得驱逐流民,须设临时居所,供粮供水,待灾后遣返或安置。”
“第二条呢?”
“《清田实籍令》。每五年全国丈量土地,登记实控亩数,豪强不得虚报瞒报,否则重罚。”
“第三条。”她接上,“《灾年缓征制》。凡朝廷确认重灾区,当年赋税全免,三年内分期补纳,不得强征。”
“好。”李砚舟眼睛亮了,“这三条若能落地,十年内流民可减七成。”
“那就从会试策论开始写。”她说,“我不写‘如何安抚流民’,我要写‘为何必须安置流民’。”
“题目就得刺人。”他笑,“让考官想不看都不行。”
“就叫《饥民非盗,安民即安国》。”她脱口而出。
“妙!”李砚舟一拍掌,“开门见山,直指要害。”
两人相视一笑,竟有种莫名的痛快。
像是在无边黑夜里,突然看见对方手里也举着火把。
风更大了,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林子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开阔野地,杂草齐膝,几块大石散落其间。远处山坡上,隐约可见一座破庙轮廓,屋顶塌了半边,墙皮剥落。
“那儿能挡风。”李砚舟指了指。
陈宛之眯眼看了看,“嗯。”
两人加快脚步,朝那破庙走去。
夕阳沉下,余光映在荒道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的脚步踏在枯草上,沙沙作响。
药囊里的文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角油纸被风吹起,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小楷——那是她昨夜添的《疫后重建十策》第四条:**设流民档案,录姓名、籍贯、技能,灾后优先安置就业。**
她没注意到。
她只想着,明天该怎么写那篇策论。
怎么让考官知道,流民不是麻烦,而是这个国家正在流血的伤口。
而治伤的药,不该是几句怜悯,而是一纸铁律。
破庙门前的石阶上,积着一层薄土。
陈宛之踏上第一级,鞋底在石头上蹭了蹭,刮掉些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