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山道上湿气沉得踩一脚就冒一层白烟。陈宛之靠在岩穴口那块斜出的石头上,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一截手腕——青筋浮着,指节发僵,捏着炭笔的拇指已经磨出红痕。她没动,眼睛盯着膝头那叠粗纸,纸角被露水洇黄了一小片。
昨夜逃出茅屋后,她带着李砚舟往东走了三里,直到听见溪水声才停下。那人肩上有伤,走不得远路,她便寻了这处背风岩穴让他歇下。自己不敢睡,坐在外头守到天亮,听着林子里鸟叫一声比一声急,知道时辰到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抖得厉害,不是怕,是累。昨夜那一跑,脚底板现在还烧着疼,肋骨处也一阵阵抽,像是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可脑子却清醒得很,像一锅煮沸的水,翻腾着那些话、那些人、那些倒在路上的尸体。
她把炭笔按在纸上,刚写下“流民”两个字,笔尖就断了。
她不吭声,从药囊里摸出另一支。这支短些,是之前在兖州时孙济民给的,说写字顺手。她用指甲刮了刮笔尖,在石上蹭了两下,重新落笔。
这一次,字稳了。
她写:“天下无恒产者为流民。”
接着又写:“非其愿流,实为所迫。”
写到这里,她停住,呼吸慢下来。右手慢慢移到腰间,指尖触到玉简边缘。那东西还是凉的,和以往一样。但她这次不是为了确认它在不在,而是想让它知道——我要写的,是真的。
她闭眼,默念:文章通天地,执笔者有灵。
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但就在她睁开眼的一瞬,脑子里突然跳出几个字:**养济院、编户册、工代赈**。
她一怔。
这三个词不像她会用的,也不是哪本书里的原句。它们来得突兀,却清楚得如同有人站在耳边报账。她来不及细想,立刻提笔记下。
“宋代设养济院以收孤老残疾,立流民籍以统人口,行以工代赈法使饥者有力可出……”
她越写越快,纸面渐渐铺满字迹。这些话原本只是零星念头,可在玉简浮现的记忆牵引下,竟连成了线,织成了网。她想起兖州城外那个抱着死婴不肯撒手的女人;想起霍乱营里那个挖井时突然跪倒再没起来的汉子;想起许记商队过桥时搭的浮木,一根根绑得结实,走得安心。
她写道:“凡流民入境,先录姓名、年岁、籍贯、技能,编入临时户册,由官府核验发放通行文引。”
又写:“择荒地建居所,分男女别居,设灶共炊,病者入隔离棚,幼童聚而教之。”
再写:“修渠、筑路、清淤、伐木等工程,皆募流民充役,日给粮米二升,另加盐菜钱三十文,完工后凭条兑付。”
写到这儿,她顿了顿,抬头看了眼天。
东方刚透出点灰白,树影还黑压压地压在地上。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写。
“于各州县设常平仓,春借秋还,灾年开仓不限额;每仓配专职监事二人,一由朝廷委派,一由本地乡绅公推,互为牵制。”
“流民服役满三月者,可申领垦荒证,拨无主荒地五亩,三年免赋,五年减半。”
“子女年满六岁者,须入蒙学识字习算,每月考校一次,不及格者家长减粮一成。”
她一边写,一边在心里过这些条文能不能落地。有些太理想,比如“互为牵制”,真到了地方,怕是早被豪强吞了;有些又太狠,比如“不及格减粮”,可若不立规矩,读书就成了摆设。
但她不管。她知道这份策论不会只给她一个人看。只要有一条能活下来,就能救一群人。
她继续写:“凡阻挠流民登记、私扣工粮、强占垦地者,不论官民,杖六十,流三千里。”
“监察官若知情不报,同罪论处。”
笔尖一顿,墨点落在纸上,像颗黑痣。
她忽然想起昨夜破庙里的火光,布条甩出去那一刻,脑子里闪过的画面也是这样清晰。那次是为了活命,这次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她低头继续写,手指越来越酸,腕子几乎抬不起来。可她没停。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停,一停就散了劲,再也聚不回来。
她写到“授业活命”一条时,眼前忽然晃过一个影子——是个孩子,七八岁的模样,蹲在田埂上捡麦穗,背上还趴着个小的。两人脸上都是泥,眼睛却是亮的。她记得这孩子,是在淮阳道边上见过的,当时他正用树枝在地上划道,一笔一画写着“人”字。
她鼻子一热,笔下一滑,墨迹歪了。
她不动,任那道黑痕横在纸上。片刻后,她补了一句:“蒙学教材须通俗易懂,禁用生僻字、典故堆砌,务求孩童识得即用。教师薪资由官府统一发放,不得向学生索要束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