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离开后,廖清源坐回了车里。
今晚他是自己开车来的机场,没有叫司机。发动机怠速的震动透过方向盘传上来,细微而持续,像某种无声的催促。他握着方向盘,却没有立刻起步出发,反而靠进椅背里,看着航站楼方向那逐渐暗下去的灯光。
祁同伟的航班已经起飞了。去京城。处理那些越来越不可收拾的局面。
廖清源心里有太多疑惑。
这段时间,祁省长的每一步棋他都在旁边看着,看的时候觉得懂了,等祁省长走了,一个人坐在这里,又觉得什么都没懂。他有心想请教高育良,但又怕影响他休息。
他犹豫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想不通的问题——为什么祁省长不接沙书记的电话?为什么不等沙书记开出条件就独自进京?那个电话如果接了,能换来什么?不接,又意味着什么?
思索再三,他还是拿起了手机,决定先发条消息试探一下。
他打开便签界面,开始打字。
——这是一个小技巧,如果直接在短信界面打字,有可能误触直接发送了。
打了删,删了打,反复斟酌措辞。想写得隐晦一些,不想显得太冒失,但写着写着,又觉得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在高育良面前没有意义。
“高书记您好,我是小廖,刚刚祁省长坐飞机去了京城处理危机,我遵从他的命令留守京州。我近期工作上有一些疑惑,不知道您最近可有时间,想向您当面请教。”
不到一百个字,他写了将近十分钟。
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错别字,语气也足够得体——开门见山,朴实直接。他犹豫了一秒,复制文字到短信,按下了发送键。
他本不该主动透露祁同伟的行程。但祁同伟临走前说的那番话里,明显不介意他去找高育良。
既然省长点了头,他也就没有必要藏着掖着了。
消息发出去了。
他没有立刻启动车子,而是靠在座椅上,决定等半个小时。万一高育良有回复,他可以第一时间回应;如果一直在开车,反而会耽误。
他估计今天晚上应该不会有回复了。十点多,高书记可能已经睡下了。
但没想到,不到五分钟,手机就响了。不是短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高育良的号码。
廖清源连忙接通,恭恭敬敬地说:“育良书记,这么晚打扰您了。”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没有寒暄,直接问了一句:“小廖,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机场。”
“你现在来我家一趟。”
廖清源微微一愣:“现在吗……好,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了。廖清源不敢耽搁,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夜晚的京州不堵车,从机场到省委大院,平时要四十多分钟,今晚只用了不到半小时。廖清源开的是祁同伟的车,车牌门卫认得,没有拦,道闸直接抬了起来。
他把车停在二号别墅门口,快步走向三号别墅。
门已经开了。暖黄色的灯光从门厅里透出来,照在台阶上。
高育良和吴惠芬都披着大衣,显然是已经睡下又重新起来的。吴惠芬的头发有些乱,但精神还好,她陪着坐了一会儿,给廖清源倒了杯水,便上楼休息去了。
廖清源双手接过水杯,受宠若惊地欠了欠身。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高育良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袍,外面披着黑色大衣,头发梳得整齐,但脸上的倦意遮不住。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廖清源坐下。
廖清源捧着茶杯,一脸拘谨地重新坐下来。
高育良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同伟去了京城?”
“是的。”廖清源点头。
高育良皱着眉头:“跟你说是处理危机?”
“是。”
“没有跟沙书记沟通?”
廖清源顿了一下,说:“没有。登机前,沙书记打了一个电话过来,祁省长让我拒绝了。”
高育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没有说话,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茶上。茶水已经凉了,没有一丝热气。书房里只开了一盏灯,橘黄色的光照在高育良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棱角分明,眼窝和颧骨在灯光下投下深深的阴影。
廖清源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高育良平素一向亲和,但此时只是收敛笑容、一言不发,那种沉默本身就足以让人异常紧张。
他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