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件事,徐常不打算与其他人说——直接干,干完再说。
徐州这烂摊子,两度遭曹操屠戮,郡县残破,陶谦在世时又屡兴兵事,钱粮耗了十之八九,府库早就空得能跑马了。
等刘备接了徐州牧,安置流民要钱,整顿吏治要钱,重建城防要钱,给养兵马也要钱。
哪一桩能少了钱粮?可钱从哪儿来?这年头徐州遍地是穷鬼,刮他们的油水,能刮出几粒米?
所以,徐常只能将目光投向世家豪强,世家,陈家王家赵家,门生故吏遍布徐州,想动他们,一来没个好由头,二来眼下还不是收拾他们的时候。
算来算去,只有糜家——世代豪商,赀产巨亿,偏偏商贾出身,没有世家门阀的护身符。
而且,徐常有办法,既能从糜家刮出大笔钱粮,又不会让刘备背上太大的骂名。
那就对盘踞在东海郡东边的利城、祝其等地的昌豨进行误导贺利诱。
昌豨盘踞羽山以北,距糜家所在的朐县不过百余里,且其人粗鄙贪暴,若是见郯县这边徐州牧之位悬而未决,徐州权力出现真空,昌豨必会蠢蠢欲动。
而只要昌豨一动,麋家第一个慌。
刀架在脖子上,糜子仲比谁都急。
到那时,刘备再递出橄榄枝,保他别驾之位不动,糜家自会感恩戴德,倾囊相助。
说白了,这就是先让昌豨给麋家上压力,压力上足了,刘备再出面当好人。
恶人让昌豨做,人情让刘备收,钱粮让麋家出,一箭三雕。
“至于世家和官吏,”徐常将茶盏搁回案上,语气轻描淡写,“更简单。”
“麋家一服软,豪强便整体松动。豪强一松动,陈家便坐不住了——他比谁都清楚,再端着架子,连下台阶的梯子都让别人搬走了。”
“而陈家一退,没了世家支持,剩下那些太守、国相、郡丞,不过是一盘散沙,还不是任由使君手拿把掐?”
徐常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届时该换的换,该调的调,从容治理徐州便是。”
话音落下,堂中安静了一息。
简雍与孙乾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置信。
在他们看来,徐州世家与官吏抱成一团,亲亲相隐,盘根错节。
想让他们服软,恐怕要让出天大的利益,甚至要做好长期与其斗争的准备,才能将这些世家豪强降服。
毕竟当年桓灵二帝费了老鼻子劲打压士族,都没能让天下世家低头。
可徐常这一通分析下来,不仅连谁先服软、怎么服软都安排好了,甚至还能借势逼麋家主动献出钱粮——还要让对方心甘情愿。
真是杀人还要诛心。
这麋家被人卖了,还得念刘备的好。
而刘备也呆住了。
他看着徐常,半晌没有说话。
烛火在刘备眼中跳了跳,映出一张写满震撼的脸。
自己这个谋士,入郯县不过一日,便把敌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连接下来几步棋怎么走、谁先动、谁后动、什么时候收网,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此时刘备心中已经是波涛翻涌了,他自诩阅人无数,帐下关张赵皆万人敌,孙乾简雍亦是机敏之士。
可像徐常这样,将一群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者抽丝剥茧、分门别类,然后逐一制定对策的,他是真没见过。
而更让刘备无法平静的,是另一件事。
弟子尚且如此,那师尊呢?
徐常的师父,那位隐居山野的高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而能教出这样的弟子,那本人又该是何等风采?
刘备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所谓名士、高人,跟那位素未谋面的山野隐者一比,怕是都差了不止一筹。
良久,刘备才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徐常,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叹服:“子恒,你……究竟还知道多少?”
徐常端起茶盏,吹了浮沫,嘴角微微一牵:“使君,这才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