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谦葬于城东高陵那日,秋风卷着纸钱灰,扑得人睁不开眼。
陈登站在送葬队伍的最末,白衣素冠,面容沉静。
他望着那具缓缓入土的棺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丈夫,能屈能伸。
陶公葬礼已毕,料刘玄德再无可推托的借口。
是时候了。
府门外,麋竺的车驾已经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麋竺嘴角的火泡还没消,但神色比前几日松快了不少。
“走吧。”陈登登上车,只说了一句。
麋竺也没多话,吩咐车夫往刘备府邸去。
与此同时,刘备正在正堂与徐常议事。
“陶公葬礼已毕,我看时机差不多了。”
刘备端着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按子恒之前说的,先接触麋子仲,再给陈家递台阶——是不是该动了?”
徐常刚要接话,陈到从门外快步进来,拱手道:“使君,陈登、麋竺求见。”
刘备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与徐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
这才刚开始施压,对方就……跪了?
“请。“
刘备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嘴角微微一动,“子恒,随备迎客。“
不多时,陈登与麋竺被引入正堂。
宾主落座。与上回偏厅那场交锋完全不同——这一次,陈登的姿态放得很低。
“使君,”
陈登率先开口,语气恳切,没有丝毫上回的从容倨傲,“陶公已葬,徐州不可一日无主。登与糜别驾今日前来,恳请使君速登徐州牧之位,以镇四方,以安黎庶。”
糜竺也上前一步,深深一揖:“使君仁德,天下皆知。如今徐州群龙无首,外敌环伺,百姓翘首以盼。请使君以徐州为念,早定大局!“
陈登顿了顿,与麋竺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同时起身,朝刘备郑重一揖。
“请使君速登徐州牧之位,以镇四方宵小。”
刘备目光微动。
这二人的态度,与偏厅那日截然不同。
上次是“迎举“,摆的是恩主的姿态。
这次是“恳请“,字字句句皆是请求。
徐常站在刘备身侧,垂眸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刘备伸手扶起二人,温声道:“元龙、子仲,不必多礼。入座说话。“
四人分宾主落座。
刘备默然片刻,缓缓道:“备才疏德薄,只怕有负徐州父老。”
“使君过谦了。”
陈登直起身,目光诚恳,“使君两度抗曹,保徐州百姓平安,此乃徐州上下有目共睹。”
“陶公临终以州相托,正是看中了使君的仁义与将略。”
“登前番在偏厅多有冒犯,还望使君海涵。”
陈登这话一出,等于把上次那点事当面揭过,认了错,低了头。
刘备看了徐常一眼,徐常微微点头。
刘备重新落座,语气郑重:“既然二位如此盛情,备若再推辞,反倒矫情了。”
“只是有几句话,备要说在前头。”
“使君请讲。”陈登与麋竺皆抱拳道。
“备若接徐州,第一要务便是安定黎庶。徐州连年兵祸,百姓困苦。备打算在各郡重整农桑,安置流民,这需要大量钱粮。”
麋竺立刻接口:“使君放心。竺愿献粮三十万斛,钱一亿,助使君壮军安民。”
粮三十万斛,钱一亿,这个数目报出来,连徐常都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概念?足够养兵数万,吃用三年有余。
陶谦经营六载,府库空虚之后,整个徐州的存粮怕也不过如此。
糜竺这是把家底掏空了。
刘备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自问也算见过世面的人——平原县令当过,豫州刺史也做了,经手的钱粮虽说不上堆积如山,好歹也管过一郡数县的收支。
可麋竺这一开口,还是让他差点没端住手里的茶盏。
三十万斛粮。一亿钱。
他知道麋家有钱。徐州上下谁不知道麋家有钱?
东海煮盐,商路遍布青徐,僮客万人,赀产钜亿。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着人家轻描淡写地把半个家底拍在桌上,又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