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血沃江南
第五章 长崎的唐人屋 (1647-1648)
日本,长崎港。这里是大航海时代东亚最重要的国际商港之一,也是德川幕府“锁国”政策下,少数被允许与外国(中国、荷兰)进行有限贸易的窗口。港口内,唐船(中国商船)、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馆船、以及日本本地的朱印船交错停泊,形成一幅奇特的、充满异域风情的画面。空气中弥漫着鱼腥、香料、木材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了各国语言与文化的喧嚣气息。
然而,对于刚刚经历了一个月惊涛骇浪、九死一生航行的沈继祚、王擎涛一行来说,长崎港的繁华景象,并未带来多少安慰,反而让他们心中更加忐忑。他们的五艘船,经过风暴、疾病和缺水的折磨,抵达时已是破败不堪,船上的人更是面黄肌瘦,神情恍惚。更要命的是,他们没有德川幕府颁发的、允许来日贸易的官方凭证——“朱印状”。
在这个“锁国”时代,没有朱印状的外国船只贸然进入长崎,是严重违反日本国法的行为。轻则驱逐、扣押货物,重则船毁人亡。
“妈的,这鬼地方,规矩比鞑子还多!” 王擎涛站在船头,看着港口外围那些悬挂着“丸十字”旗(荷兰东印度公司旗)和“日之丸”旗(日本官方旗帜)的巡逻关船,低声咒骂。他已经派人驾着小艇,携带着少量金银和礼物,前往港口的“唐人屋”区域,寻找“旧相识”疏通关系。但能否成功,谁心里都没底。
“唐人屋”,是长崎港内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居住着数百户来自大明(如今已是前朝)的商人、工匠、水手及其家属。他们大多是在万历、天启年间,为了躲避倭寇后期的混乱、或是单纯为了贸易而来到日本,并在此定居。经过数十年经营,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经济和文化势力,内部有自己的会馆(如“福建会馆”、“广东会馆”)、寺庙(如“兴福寺”,即南京寺)、甚至私塾。他们与日本当地官员、商人关系错综复杂,既是沟通中日贸易的桥梁,也时常成为日本当局监控和防范的对象。
沈继祚站在王擎涛身边,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这片陌生的土地。这里的建筑风格混杂,既有日本式的木造町屋,也有带着明显闽南、岭南风格的砖石建筑。街上行人衣着各异,有穿着和服的日本人,有穿着明式服装(但似乎样式已有些许变化)的唐人,也有奇装异服的荷兰商人。耳边传来的,是日语、闽南语、官话、甚至荷兰语的嘈杂声响。
“这里……就是海外汉人的样子吗?” 沈继祚心中暗想。他看到一些唐人孩童在街边嬉戏,他们说着流利的日语,间或夹杂着几个汉语词汇,行为举止已与日本人孩童无异。只有那黑发黄肤,和身上依稀可辨的汉式衣襟,还能看出他们的根脉所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涌上心头——这些人的祖先,或许和他一样,来自那片如今正血流成河的故土。但几十年过去,他们似乎已经在这片异国的土壤上,扎下了新的根,对故国正在发生的惨剧,又能了解多少?又有多少感同身受?
就在他们焦虑等待时,一艘悬挂着特殊家纹旗的小型日本关船,在一名身着唐装、头戴“网巾”的中年汉人引导下,缓缓靠了过来。那汉人约莫四十多岁,面容精明,留着整齐的短须,他站在船头,用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官话高声问道:“来的可是‘海龙王’王当家的船?”
王擎涛精神一振,连忙拱手:“正是在下!不知阁下是……”
“在下陈安平,忝为长崎‘福建会馆’理事。” 那汉人拱手还礼,语气不卑不亢,“接到王当家派人传来的消息,会馆几位老先生特命在下来迎。请王当家和诸位,先随在下到‘唐人屋’暂歇,此地非说话之所。”
陈安平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王擎涛身后那些衣衫褴褛、神色惊惶的难民,尤其是在沈继祚和他身边那几个明显是读书人打扮、却护卫着沉重木箱的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诧异与深思。
“有劳陈先生!” 王擎涛大喜,连忙下令船只跟随陈安平的关船,驶向“唐人屋”区域一处相对僻静的私人码头。
码头上,早已有几名同样身着唐装、但气质沉稳、年岁较长的老者在等候。为首一人,年约六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正是长崎“福建会馆”的会长,人称“林老”的林道谦。他早年是福建海商,因擅长与日本官府周旋,被推举为会馆主事,在长崎唐人社区中威望甚高。
双方见面,一番简短的寒暄与介绍后,林道谦将王擎涛、沈继祚等人引入码头旁一座不起眼但内部颇为宽敞的宅院。院门一关,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王当家,沈公子,还有诸位乡亲,一路辛苦。” 林道谦示意众人落座,仆人奉上茶水,他开门见山,“你们的来意,安平已粗略告知。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如今这时局,你们这样过来,实在是……太过冒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