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个 提 议, 可 以 说 是 相 当 有 诚 意, 也 相 当 聪 明。 它 既 给 了 沈 继 祚 缓 冲 和 观 察 的 时 间, 也 为 山 崎 暗 斋 自 己 接 触 这 批 珍 贵 资 料 打 开 了 一 道 门 缝。 而 “ 不 带 纸 笔, 不 做 抄 录” 的 承 诺, 更 是 一 种 高 明 的 心 理 策 略—— 既 表 明 了 尊 重 与 克 制, 也 暗 示 了 他 对 自 己 记 忆 力 和 理 解 力 的 自 信。
沈 继 祚 陷 入 了 剧 烈 的 思 想 斗 争。 答 应, 无 异 于 与 虎 谋 皮, 这 些 华 夏 文 明 的 精 华, 可 能 会 以 一 种 他 无 法 控 制 的 方 式, 流 入 日 本, 甚 至 被 用 来 对 付 未 来 的 华 夏。 不 答 应, 他 们 这 几 百 人 在 长 崎 的 生 存, 可 能 会 面 临 更 大 的 困 难, 而 这 批 书 也 可 能 永 远 只 是 一 堆 无 人 能 懂 的 死 物。
他 想 起 了 林 道 谦 的 话: “ 让 它 们 活 下 去, 传 播 开 … … 总 比 让 它 们 在 箱 子 里 腐 烂 … … 要 强 得 多。”
“ 好。” 沈 继 祚 终 于, 用 力 地 点 了 点 头, 声 音 因 为 紧 张 而 有 些 嘶 哑, “ 就 依 先 生 所 言。 每 月 一 次, 在 此 地, 晚 生 … … 恭 候 先 生 大 驾。”
山 崎 暗 斋 的 脸 上, 露 出 了 一 丝 真 正 的、 淡 淡 的 笑 容。 他 起 身, 再 次 向 沈 继 祚 微 微 躬 身: “ 多 谢 沈 公 子 信 任。 那 么, 我 们 … … 就 从 下 个 月 的 今 日 开 始。 告 辞。”
他 走 得 很 干 脆, 没 有 丝 毫 拖 泥 带 水。 很 快, 轿 子 和 护 卫 的 身 影, 就 消 失 在 了 山 路 的 转 弯 处。
沈 继 祚 独 自 站 在 荒 废 的 庭 院 中, 望 着 他 们 离 去 的 方 向, 久 久 不 语。 春 日 的 山 风, 带 着 寒 意, 吹 拂 着 他 的 衣 襟。
陈 安 平 悄 然 走 到 他 身 边, 低 声 问: “ 沈 公 子, 这 位 山 崎 先 生 … … 可 信 吗?”
“ 不 知 道。” 沈 继 祚 摇 了 摇 头, 声 音 疲 惫, “ 但 我 们 … … 没 有 更 好 的 选 择 了。 至 少, 他 看 起 来 … … 像 是 真 的 在 乎 这 些 学 问。”
他 转 身, 走 向 那 间 存 放 书 籍 的 库 房。 推 开 沉 重 的 木 门, 昏 暗 的 光 线 中, 一 排 排 特 制 的 防 水 木 箱 静 静 地 摆 放 着, 像 一 座 座 沉 默 的 坟 冢, 又 像 一 个 个 等 待 着 被 唤 醒 的 … … 沉 睡 的 灵 魂。
“ 从 明 天 开 始,” 沈 继 祚 对 陈 安 平 说, 也 像 是 对 自 己 说, “ 我 要 开 始 整 理 这 些 书。 先 从 … … 最 不 敏 感 的 经 史 开 始 吧。 至 于 那 些 ‘ 真 ’、 ‘ 实 ’、 ‘ 变 ’ … …” 他 的 手 指, 轻 轻 抚 过 一 只 木 箱 冰 冷 的 表 面, “ 也 许, 我 们 可 以 … … 准 备 一 些, 经 过 特 殊 处 理 的 ‘ 答 案 ’。”
他 的 眼 中, 闪 过 一 丝 与 他 年 龄 和 书 生 气 质 不 符 的、 极 其 冷 静 而 锐 利 的 光 芒。
山 中 的 暗 斋, 开 始 了 他 的 接 近。
海 外 的 遗 民, 开 始 了 他 的 防 守 与 试 探。
一 场 关 于 文 明 火 种 的、 没 有 硝 烟 的 博 弈, 在 这 座 异 国 的 春 山 之 中, 悄 然 拉 开 了 序 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