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鬓角花白,拱手苦苦劝谏:“侨领,江南是您一手打下的根基,万民皆仰仗您庇护。建康王谢三公权倾朝野,视流民革新为眼中钉,您孤身北上无异于羊入虎口,留在云溪,才有退路!”
织坊苏婶红了眼眶:“江北滩涂流民可怜,可您若是出事,咱们全镇数万百姓又该依靠何人?不如暂缓北上,先遣物资、派人接济河滩流民便是!”
江祖母也随一众乡老前来,一改往日对立姿态,诚恳劝说:“少年人莫要心气太高,一镇安稳已是天大功德,朝堂三公百年根基,岂是一人能够抗衡?莫要为了远方不相干的流民,舍弃自家安生之地。”
面对所有人的劝阻,林怀远耐心作答,句句紧扣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本心,化解众人顾虑。
“诸位不必担忧云溪,这套民生体系,不靠我一人存续,靠的是公平田制、互通商贸、万众一心。只要规矩不变、百姓同心,即便我不在此地,小镇依旧年年丰收、户户温饱。”
“接济物资只能解江北流民一季饥寒,士族一日掌控户籍、田籍大权,流民便永远会被圈禁荒野,年年冬日冻饿死人。我北上,不为争官位、夺权势,只为面见三公,向中枢讨要三条流民底线:第一,南迁流民准予登记合法户籍,不再视作无主贱民;第二,南北河滩、废弃荒田开放流民自主开垦,士族不得封锁垄断;第三,禁止各地士族私设武装、随意驱赶、屠戮流离百姓。”
“若朝堂肯应允,天下流民皆有活路;若三公固守门第私利、拒不松口,我便游走南北各州,联合所有受士族压榨的底层佃户、中小地主、边境部族,以万民实情撼动世袭旧规。”
一番话掷地有声,满堂主事、乡老、百越族长沉默许久,终于明白他心中的苍生大义,再无人强行阻拦,只默默领下镇务交接权责,答应死守云溪新政,等候他归来。
交接镇务的政令、分工名册、各类技术手记、商贸盟约、汉越同盟文书,全部整理分装,交由陈安妥善保管,云溪自此步入自主稳定运转阶段,不再需要林怀远日常坐镇。
交接事宜敲定,第二日清晨,林怀远下令精简随行人手,彻底抛弃江南侨领所有排场。
往日出行,全镇护卫列队开道、车马华贵、万民夹道相迎,如今尽数搁置。只挑选十名心性沉稳、通晓南北方言、擅长隐蔽探查的贴身护卫,不持重型军械,只配短刃防身;卸掉所有象征侨领身份的印信、仪仗、锦旗;摒弃满载粮草布匹的辎重车队,仅备少量干粮、草药、水土检测样本、改良粮种手记,轻装简行。
出发当日清晨,全镇百姓自发汇聚北门街巷,男女老少沿街而立,手持自产米糕、干肉、布鞋,含泪相送。
一名早年被士族压榨、靠公田分到良田的老佃户,捧着一袋饱满稻种跪在前路:“侨领,这是咱们改良的高产稻种,您带在身上,走到何处,都能教流民开荒活命,莫要在外受士族官吏欺辱。”
孩童捧着野花递到他手中,街巷间百姓低声祈祷,盼他平安归来,盼天下流民不再流离冻死。
林怀远逐一收下百姓馈赠,躬身向沿街万民拱手行礼,心底记下云溪这片故土与数万苍生,转身不再回头,带着十名护卫,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踏入南北交界的缓冲圈层。
离开江南沃土的那一刻,他彻底放下镇守一方的安逸格局,不再局限一城一地的得失恩怨,主动奔赴由王、谢、袁三公把持的朝堂门阀体系,直面整个魏晋根深蒂固的门第枷锁。
沿途一路向北,荒滩、废弃村落、沿路乞讨的流民随处可见,无数无籍之人蜷缩在官道两侧,食不果腹、居无定所,江北士族乡兵沿路巡查,但凡见到流民聚集,便上前驱赶殴打,眼前所见,更加坚定他为天下流民求取生存权益的决心。
暮色降临,一行人寻路边破庙暂作歇息,十名护卫在外轮值守望,林怀远独自坐在庙门石阶上,翻阅信使送来的江北士族卷宗,指尖停留在王、谢、袁三公名下的万顷私田名册之上。
暗处一道微弱黑影贴紧庙墙,身形隐匿在暮色树林之中,指尖攥着一枚熟悉的黑色孢纹信物,静静窥探北上一行人踪迹,暗卫外出巡查归来,满身急汗,跪地呈上紧急密报,刺骨悬念陡然压下,为前路埋下无解危局。
“侨领,探查密报两件大事!”
“其一,王、谢、袁三公早已收到云溪土改丰收、太守上书朝堂的奏报,三公连夜闭门议事,认定您是颠覆门第体系最大祸患,已然传令南北各州渡口、驿站,但凡见到您的踪迹,即刻就地扣押,不许靠近建康半步!”
“其二,地底毒族早已预判您北上之举,大批携带毒孢草种的族人混入淮河沿线流民之中,借流民迁徙扩散全域毒素,同时暗中联络依附三公的江北地方士族,约定待您抵达淮水渡口之时,士族私兵与毒族之人联手设伏,一边借官府名义拘押您,一边释放大规模迷孢毒雾,一举截杀!”
晚风穿过破败庙门,卷起满地枯草。
他跳出江南一隅的安稳,决意入局为天下万民博弈生路,却不知顶层三公门阀与蛰伏数十年的地底毒族,早已在北上必经的淮河渡口,布下天罗地网,等待他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