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重,地方安稳与朝堂桎梏的格局冲突。
“云溪一镇安稳,靠的是一季丰收、一郡太守临时背书。可建康三公一道政令便能推翻所有乡野新规,今日太守护我镇,来日换一位依附王谢的官员,土改、互市、万民自治顷刻间便能尽数作废。一隅安稳是泡沫,只要朝堂门第桎梏仍在,天下流民永远逃不开被圈禁、盘剥、冻死荒野的宿命。”
第三重,独善其身与兼济天下的抉择冲突。
“我可以留在云溪,坐拥江南侨领虚名,良田满仓、商贸通达,护数万百姓温饱,独善其身过完此生。可淮河以北,滞留两万流民困死河滩,往后还会有更多战乱流离之人,源源不断向南迁徙,若无人为他们向朝堂求取合法生存户籍、开垦荒地的权限,年年冬日,都会有老弱冻毙荒野。独善其身,看似安稳,实则是眼睁睁看着苍生赴死。”
三重冲突盘旋心底,将他从前偏安小镇的心思彻底击碎。陈安站在一旁,沉默良久,无法反驳这番道理,只满心忧虑前路凶险。
高台之上二人交谈未尽,镇府下方石阶传来急促奔跑脚步声,一名衣衫湿透、满身尘土的流民信使,被护卫引上高台厅堂,双膝重重跪地,怀中紧紧攥着沾着河滩冻土污渍的书信,放声痛哭,话音破碎,带来击碎所有安逸假象的噩耗。
“侨领!淮水渡口急报!江北河滩两万南迁流民,被当地王、袁两氏士族圈禁在荒滩,不准渡河入江南,不准开垦河滩半分荒地!”
信使一路徒步千里,昼夜赶路,声音嘶哑,字字泣血,将江北流民惨状一五一十完整道出,具象化的人间惨剧,彻底敲定林怀远北上的决心。
“去年入冬淮水冰封,河滩无屋御寒,士族封锁所有渡口,不许流民南下寻活路,四百余名老弱、孩童无棉衣、无存粮,冻饿交加,尽数死在河滩荒草之中!余下流民数次结伴想要涉水渡河求生,都被沿岸士族乡兵持戈驱赶,打伤无数,稍有反抗便直接斩杀,河滩边至今堆着冬日死者简陋坟冢,无人敢收敛厚葬!”
“那些流民和咱们早年一样,中原战乱抛家弃子南迁,只想要一块能耕种的荒地、一口果腹的粮食,可江北三公门阀属地,连这最微薄的活路都不肯施舍。士族囤积百万石余粮,任由流民冻毙,只因为流民不属于任何世家私产,不配分得一寸水土!”
书信摊开,纸上记录着河滩流民死伤名册、士族封锁渡口的证词,字迹皆是流民亲手书写,墨痕混着泪痕,触目惊心。
高台之上,春风和煦,台下云溪遍地春耕生机,对比千里之外淮河河滩尸寒荒野,强烈反差刺得满堂人心头发闷。
陈安攥紧拳头,悲愤不已:“江北士族太过歹毒!不如咱们调集护卫队、联动百越猎手,北上破开淮水渡口,直接接流民南下入镇!”
林怀远轻轻摇头,清楚这般举动治标不治本。
“两万流民,我能接入云溪,可日后十万、百万南迁流民,云溪区区一镇,承载不下天下流离之人。强行出兵渡淮,便是私调武装对抗州府,正中王、谢、袁三公下怀,他们便能以割据作乱的罪名,调集天下官军围剿云溪,到时候不仅江北流民救不下,我镇数万安稳百姓,也会重新坠入水深火热。”
武力救一时,制度方能救万世。
想要让天下流民拥有合法户籍、自由开垦荒地、不受士族圈禁屠戮,不能困守江南小镇被动防守,必须主动踏入南北交界圈层,直面建康三公为首的顶层门阀派系,在朝堂规则之内博弈,为所有底层苍生求取生存根本权益。
他登高远眺,南北江河分割视野,江南沃土安乐,江北荒野尸寒,两重天地撞入眼底,过往数年所有争斗如同过眼云烟,方寸私怨再不值一提。
从前抗争,是为自保、护一方百姓;从今往后奔走,是为天下无籍流民,打破门第世袭的滔天桎梏。格局从镇守一镇的江南霸主,彻底跃迁为志在万民的天下流民领袖。
当夜,镇府正厅灯火长明,林怀远连夜敲定全盘布局,第一件事便是移交全镇日常镇务,彻底放下江南侨领的所有虚名与仪仗。
他召齐所有镇府主事、工坊管事、乡老代表、百越族长齐聚厅堂,当众下达交接政令,条理清晰,权责分明,不给小镇留下任何治理空白。
“往后云溪全部日常政务,由陈安全权统筹管理。农耕、公田、粮仓交由农工组周老负责;边境百越互市、物资置换交由苏婶打理;街巷治安、万**防由护卫队队长统辖;地底孢毒水土改良,我留下全套草本分子甄别、解毒菌藻培育手记,药师组按册持续治理。”
“我在镇中立下的公田新规、按劳分粮、平等通商、汉越共生所有铁律,永久不得更改,诸位各司其职,善待镇内每一名本土、南迁百姓,善待往来百越族人,无需依附任何江南士族,亦无需主动攀附州府官吏,安稳守好这片流民桃源。”
一众主事听闻他要轻身北上,瞬间哗然,纷纷上前劝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