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依旧热闹,觥筹交错,笑声不断。靠窗最里面那桌,青年还在原处坐着,手里的书已经合上了,搁在桌角。
芸时走过去,跪坐下来,把酒壶搁在桌上,往他面前的杯子里续了半杯。
那青年抬眼看了她一下。
“你热个酒,需要这么长时间?”
芸时低下头,抿着嘴笑了笑,耳根微微泛红。
“方才...遇到顾家公子了,说了几句话。”
她语气奇怪,结合这种场合,青年冷飕飕瞟了她一眼后就把目光移开了。
两人从画舫下来,岸上已经停了几辆马车。
徐韧舟站在柳树下,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褐,脸上蒙了半截布巾,只露出眼睛。
芸时凑过去,压低声音:“你倒是准备周全。”
徐韧舟没接话,转身往城东方向走。芸时跟上去,裙子碍事,她干脆把裙摆撩起来扎在腰间,露出里面的裘裤。
她这动作让徐韧舟下意识瞅了她一眼,更觉得之前他脑子是有问题了。
城东一片全是宅院,高墙深巷,门前挂着灯笼。
两人沿着巷子走了一截,芸时忍不住问:“哪一所?”
徐韧舟停下来,看了看四周。巷子两边少说七八处宅子,门楣高低不一,看不出哪家是谢家的。
“一家一家看。”他说。
芸时白了他一眼:“亏我之前还觉得你打探消息有一手。”
两人挨着墙根走,每到一户门前就停下来,徐韧舟踮脚往里看一眼。有的院墙高,看不见,他就攀着墙头翻上去。芸时在下面放哨。
连看了四五户,都是寻常人家的院子,晾着衣裳,堆着杂物。
走到第六条巷子时,远处传来马车声响,咕噜噜由远及近。
徐韧舟拉着芸时闪进一处门洞里。
马车从他们面前经过,在一所宅子门前停下来。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鸦青色的直裰,料子寻常,式样也寻常,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正是宴会上坐在靠窗最里面那桌的青年。
他下了车,朝左右看了一眼。芸时和徐韧舟缩在门洞里,屏住呼吸。那青年没有多留,转身叩了叩门环,门开了,他走进去。
芸时看了徐韧舟一眼,徐韧舟微微点头。
两人绕到宅子侧面。院墙一丈来高,徐韧舟先翻上去,伸手把芸时拉上来。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枝叶浓密,正好能藏身。书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
他们顺着树枝挪到屋顶上,趴在瓦片上,屏住呼吸往下看。
那青年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就着灯火在读。偶尔翻一页,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芸时腹诽,这人真是功力非常,在外面装,回了家还是装。
一个时辰过去了。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那人还在看书。
芸时趴得手脚发麻,瓦片硌得膝盖生疼。
她轻轻碰了碰徐韧舟的手臂,朝巷子方向努了努嘴。徐韧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两人从屋顶退下来,沿着原路翻出墙去。
走出去很远,芸时才长出一口气,揉了揉膝盖。
“白趴了一个时辰。”她低声说。
徐韧舟解开蒙面的布巾,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吧,明日再来。”
两人身影消失在巷口。
宅子里,书房中。那青年翻完最后一页,把书合上。
灯火照在封面上,显现出三个字。
地理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