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口仓城,帅堂。
李密将手中的军报往案上一拍,抬起头来时,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罕见地燃着一簇灼人的亮光。
帐中诸将分列两侧,披甲按剑,屏息待命。
“刘长恭,两万五千禁军,全副甲胄,已出洛阳。”李密的声音稳稳落在每个人耳中,“此人自负骄狂,急于立功,行军必不设防。”
他站了起来,目光在舆图上反复扫过,然后手指按在一个地名上:“石子河,一口吃掉他。”
王伯当眉头微皱,上前一步,手指点在舆图上虎牢关的位置:“魏公,裴仁基的主力还在虎牢关。若我军与刘长恭交战正酣,裴仁基从侧翼杀出——”
“所以裴仁基不能放进来。”李密打断了他,目光转向左侧那道沉静的身影,“徐世勣。”
徐世勣抱拳出列,甲胄铿锵:“末将在。”
“虎牢隘口交给你。裴仁基是老将,用兵持重,善打硬仗。我不要求你击败他,你只需层层设阻,拖住他。多拖一日,便是首功。”
李密看着他,语气忽然多了一分郑重,“此人忠勇可敬,但今日,他不能出现在石子河。”
“末将明白。”徐世勣将手中横刀往地上一顿,“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裴仁基便出不了虎牢。”
“隘口狭窄,易守难攻,我设三道堑壕,每道配强弩手和擂石。裴仁基要硬闯,便让他一寸一寸地啃——啃到石子河打完为止。”
李密微微颔首,转向右侧。
翟让抱着胳膊靠在柱旁,见李密目光投来,咧嘴一笑:
“魏公,你不用说那么多。西线交给我,我替你把洛阳方向的援军和退路都堵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石子河便是你的战场。不过有一桩——”
他收起笑容,难得正色道,“洛阳城里那条毒蛇,你得留心。元文都送来的情报,未必没有后手。”
“元文都要的是消耗。”李密淡淡一笑,“他想借我的手除掉李琚,又想借李琚的手消耗我。刘长恭这颗棋子,是他故意放出来的——但我可以告诉他,这颗棋子,我吃定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满帐将校,声音陡然拔高,“诸位,此战若胜,瓦岗便不再是一方草寇。东都的精锐禁军,大隋最后的颜面,将在石子河灰飞烟灭。”
“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从今日起,这中原,姓李的不止他李琚一个。”
虎牢关。
老将裴仁基正坐在帐中擦拭他那柄跟了他二十年的环首长刀,擦拭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跟一个老战友叙旧。
帐帘猛地被人掀开,副将几乎是跌进来的,面色煞白,手中军报因攥得太紧而皱了一大片。
“将军!洛阳急报——刘长恭擅自率两万五千禁军出城,直扑洛口!越王已下止战诏书,被他当众抗命!”
裴仁基的手停住了,缓缓抬起头来,花白的浓眉下那双依旧锐利的老眼死死盯着副将,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然后他猛地将手中长刀连鞘往案上一拍:“竖子!竖子误国!”
裴仁基霍然起身,花白的胡须因盛怒而根根倒竖,颈间青筋暴起。
“两万五千人!他说拉出去就拉出去了?谁给他的胆子!瓦岗如今是什么声势?新得洛口,坐拥数十万之众,李密何等样人——那是能把翟让都架到火上烤的狠角色!”
“他刘长恭是个什么东西?打了几场剿匪的顺风仗,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副将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将军……那我们……”
“救!”裴仁基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一把抓起案上的头盔往头上一扣,大步朝帐外走去,边走边厉声下令,“他找死,我裴仁基不能见死不救!”
“传令——全军拔营,前部轻装急行,后队辎重随后跟进,让斥候先行探路,瓦岗狡诈,沿途必有埋伏,让他们仔细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