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结果是注定的。
当奥列格的最后一名亲卫在指挥塔一层倒下时,整座塔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外层的装甲板已经被炸开了三道口子,鹿豹星橙色的恒星光芒从裂缝中斜射来,在地面上投下狭长的光影。奥列格站在指挥塔顶层的大厅中央,等离子手枪的枪口垂向地面。
大厅的门被从外面炸开。硝烟散去后,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墨蓝色军常服的身影。没有外骨骼,没有武器,只有左眉骨上方一道细微的旧日疤痕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何成局亲自来了。
奥列格看着他,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笑容。“国主本人。真给面子。”
“你打得不错。”何成局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异常清晰,“三个防御带,每一道都部署得很合理。悬崖的那个位置选得尤其好。如果不是我们有轨道打击和跳跃能力,那道悬崖至少能挡住我们半天。”
奥列格哼了一声。“打仗不是为了听敌人的夸奖。”
“我知道。所以我亲自来了。”何成局向前走了一步,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的名字是奥列格·瓦西里耶维奇,北天帝国鹿豹星总督。不是贵族,从底层列兵一路打到总督的位置。你的防守方案在唐玲的评估中打了九十二分——她很少给超过九十分。”
奥列格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们把我查了个底朝天。”
“唐玲查的。”何成局说,“她查了你的全部履历。包括你父亲在矿上受伤后你一个人扛起全家的那三年。包括你用一年时间从列兵升到士官长的那场战役。包括你拒绝受封贵族身份的那次面见皇帝——你说‘贵族是生出来的,兵是打出来的,我不换种’。”
奥列格沉默了。大厅里只有破损的通风管道发出的低沉嗡鸣。橙色的恒星光芒在他粗糙的脸上投下一道深深的阴影,把那张不英俊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你说这些,”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是想让我投降?”
“对。”
“我要是说不呢?”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大厅中泛着淡淡的金色。没有威压,没有泰坦领域的展开,没有任何域主级十二阶的压迫感。他就是站在那里,等着对方回答。
奥列格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等离子手枪扔在了地上。
“我投降。”他说,“不是因为打不过你。是因为你有一支能在三倍重力下爬悬崖只为了要一杯水的军队。这样的军队不是我该打的对手。”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属于老兵的笑容。“有一个条件。”
“说。”
“给我也打一针那个药。”奥列格指了指自己粗壮的手臂,“我想看看,打了药之后我能在三倍重力下跳多高。”
何成局笑了。这一次是真笑,眼角的纹路都出来了。
“刘惠珍,”他打开通讯频道,“给鹿豹星新总督也准备一针。”
通讯频道里传来刘惠珍温柔而认真的回答:“已经在配了。”
奥列格愣了一下。“新总督?”
“你不是不想当贵族吗?”何成局说,“那就继续当总督。帮我管好鹿豹星。你的兵我不拆散——你继续带,但旗子换我们的。”
奥列格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这是他在这场战役中的第一次失语。
良久,他说了一句话。
“……怪不得仙女星的公爵投降了。”
何成局转过身,走向指挥塔被炸开的裂缝。鹿豹星橙色的恒星正好落在地平线上方一点的位置,把整片山脉染成了深邃的暗金色。山脚下,进化神国的旗帜正在缓缓升起,在傍晚的微风中展开,上面的十二颗金星徽记在夕阳中闪闪发光。
进化神国历九十七年九月二十一日,鹿豹星总督奥列格·瓦西里耶维奇向进化神国投降。与蝎虎星和仙女星不同,鹿豹星是第一个守军指挥官在战后保留原职的星球。
同一天晚上,鹿豹星总督府的宴会厅里举行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受降宴。宴会的规格远不如仙女星那场正式——毕竟鹿豹星的总督是矿工的儿子,不喜欢排场。桌上摆的是鹿豹星本地的食物,以高蛋白高热量为主,味道在进化神国标准下偏咸。
奥列格已经换上了进化神国的墨蓝色制服。他的身材太粗壮,制服是紧急改的,肩膀处还有明显的拼接痕迹。他不太习惯这身衣服,不停地扯领口,那张粗糙的脸上写满了“我还是想穿我的旧军装”。
何秀娟坐在他对面,正在吃一块鹿豹星本地的烤肉。她嚼了两口,皱了一下眉,然后把肉放回了盘子里。
“太咸了。”她对奥列格说,“你们的厨师是不是觉得盐不要钱?”
“三倍重力。”奥列格耸了耸肩,“新陈代谢快,电解质流失快。不吃咸的撑不住。”
何秀娟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叉子把那块肉重新拿起来咬了一口。这一次她没有皱眉。
何成局坐在主位上,右手边是刘惠珍。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这个颜色和她的瞳孔接近,是她在非正式场合最常穿的颜色。她的面前放的不是酒,而是一杯加了电解质的水,喝了大半杯。
“你的士兵们现在怎么样了?”何成局问她,“那个要水喝的少校。”
刘惠珍微微一笑。“补充了电解质之后全部恢复正常。不过后勤部说要追加补给——整个突击部队在四个小时内消耗了平时三天的饮水量。”
“补给没问题。”何成局说,“我批了。”
“还有一件事。”刘惠珍说,声音依然温柔,但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认真,“奥列格总督的体质数据和标准士兵相差较大。定向进化引导剂对他的效果可能不如预期。我建议单独为他做一次体质测试,调整剂量和配方。”
何成局看了奥列格一眼。后者正在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试图使用进化神国制式的餐具,一把叉子在他手里像一根绣花针。
“你听到了吗?她要给你做测试。”
奥列格抬起头,看了看刘惠珍,又看了看何成局。“你们管这种级别的科学家叫中校?”
“她本来就是中校。”
“在我们那边,这种人至少是个将军。”奥列格摇了摇头,“你们的军衔体系有问题。”
何秀娟从对面探过头来,暗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促狭。“那你觉得我们的上将怎么样?”
“你吗?”奥列格认真想了想,“你的指挥很猛。我服。但你开会的时候能不能别吃甜点?那画面太不严肃了。”
何秀娟把刚端上来的甜品碟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不能。”
宴会在一片混杂着笑声和碰杯声中继续。鹿豹星的橙色恒星完全沉入了地平线,总督府窗外的天空变成了一片深邃的靛蓝。这颗星球的重力依然是标准重力的三倍,但在总督府的人工重力调节系统下,宴会厅内的重力被调整到了一点二倍——对进化神国的人来说勉强可以接受,对奥列格来说则轻得像在月球上。
刘惠珍在宴会的中途独自走到了窗边。她手里端着那杯电解质水,浅蓝色的眼睛透过平光眼镜看着窗外靛蓝色的夜空。鹿豹星的夜空有两颗月亮,一大一小,一颗橘红一颗灰白,并排悬挂在地平线上方。
何成局走到她身边。他没有端酒——今晚他只喝了一杯,在受降文件签署之后就再没碰过。
“在想什么?”
刘惠珍没有转头。“在想定向进化引导剂的配方还可以再优化。目前的效果持续七十二小时,但如果有更长时间的作战需求——”
“刘惠珍。”
听到自己的全名——不是“刘中校”,不是“惠珍”——从何成局嘴里说出来,她终于转过头。
“别再拿自己做实验。”何成局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命令的口吻,也没有责备的意味。那是一种介于要求和请求之间的、很难被拒绝的东西。
刘惠珍看了他三秒。那三秒里,她的表情维持着标准的温柔微笑,但手里的水杯被握得比刚才紧了一点——杯中的水面泛起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好。”她说。
“真的?”
“真的。”她把水杯放到窗台上,腾出右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何成局军常服袖口上的十二星系徽记,“前提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次亲自冲阵之前,让何秀娟先上。她的域主级八阶不是摆设。”
何成局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你比唐玲还会管我。”
“唐玲少将管的是你的安全。我管的是你的身体数据。”刘惠珍收回手,重新端起水杯,“你的各项指标显示你最近三个月的睡眠时间比标准值少了百分之二十二。作为一个域主级十二阶,这不影响战斗。但作为一个四十二岁的男性人类,这对你的肝脏和心血管系统有不利影响。”
何成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什么时候测的?”
“每次给你做常规体检的时候。我有你过去三年的全部生理数据。”
何成局深吸了一口气。“还有谁知道?”
“唐玲少将知道一部分——她从我这里拿走了你的睡眠数据。何秀娟上将可能猜到了,她有一次跟我说你最近眼睛下面的青色比以前深了。”
何成局闭上眼睛,用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和他在作战会议上听到不好的消息时一模一样。
“你们三个人,”他说,“是不是背着我建了个群?”
“没有。”刘惠珍认真地说,“我们只是偶尔交流一些跟你有关的信息。不是群聊,是分别交流。”
“有什么区别?”
刘惠珍想了两秒。“交流的人数是三个。如果超过三个——”
“超过三个会怎样?”
“何秀娟上将会退役。”
何成局沉默了好一会儿。鹿豹星的两颗月亮在窗外缓缓移动,一大一小,像一对不知疲倦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今晚任何一次都更放松,琥珀色的瞳孔在靛蓝色的月光中变成了浅金色。他端起窗台上刘惠珍的水杯,喝了一口——电解质的味道让他皱了一下眉,但笑意没有褪去。
“走吧,回去。”他说,“宴会还没结束。奥列格在跟何秀娟比谁能吃更多本地烤肉,我已经听到何秀娟说她要用甜点当赌注了。如果她连甜点都押上了,说明这场比赛的胜负跟烤肉没关系。”
刘惠珍接过他递回来的水杯,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触了一下。
“国主。”
“嗯?”
“下一个星球是御夫星。”她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中变得很亮,“御夫星的守军指挥官——北天帝国皇族成员。唐玲说那个人有亲王衔,战力评估是迄今为止所有对手中最高的。域主级十阶。”
何成局点了点头。笑意从他的脸上慢慢退去,但没有被任何阴沉的取代。他只是变成了那个在作战会议上看着星图的男人,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整片星海。
“我知道。”他说。
窗外,靛蓝色的夜空深处,在鹿豹星两颗月亮的更上方,银河系的猎户支臂像一条淡银色的河流横亘天际。在那条河的某一个拐弯处,御夫星正沉默地等待着。
何成局看着那片星海,把最后一口电解质水喝完。
“让他们等着。鹿豹星的宴会还没结束。”他把空杯子放在窗台上,“我的兵刚打完三倍重力下的攻坚战。今晚让他们好好吃一顿。”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宴会厅。笑声和烤肉的香气从门缝中涌出来,何秀娟的声音最大:“奥列格,你输了——这块烤肉算你欠我的,下次用甜点还!”
刘惠珍站在窗边,看着何成局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的灯光中。她把那杯电解水重新端起来,轻得像在端一个实验样本。平光眼镜后面的浅蓝色眼睛弯成了两道极细的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