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夫星在赤道帝国的星图上被标注为“医学研究中心”,对外宣称是帝国中央医学院所在地,培养军医、研发疫苗、研究星际流行病。这个伪装不算高明,但足够有效——没有人会对一家医院产生军事侦察的兴趣,也没有间谍卫星会觉得一群穿白大褂的人在实验室里走来走去值得多拍两张照片。
唐玲不信这个。她从看到蛇夫星的第一批卫星侦察影像起就不信——一家医学院需要三座重型防空炮台和两个轨道巡逻舰队中队来保护吗?她的数据分析做得很细:蛇夫星表面的建筑群中,有百分之六十二的面积是“无窗结构”,百分之三十八的能源消耗集中在“地下制冷系统”,以及最让她起疑的一点——蛇夫星在过去五年内接收了来自小犬星、小马星等边境矿星的移民运输船,总计超过六万人次,但同期蛇夫星的人口统计数据显示总人口反而下降了四千人。六万人进,总人口不增反降。这不是医院,这是一个人口黑洞。
此刻,何成局站在永夜号舰桥的全息沙盘前,面前是蛇夫星的三维解剖图。何秀娟站在他左边,白岳站在他右边。三人都没有说话,因为沙盘上的数据已经足够说明一切——蛇夫星的地下有整整三层的巨型设施,最深的一层延伸到地表以下一千二百米,面积相当于一座中型城市。而赤道帝国的官方资料里,这片地下设施被标注为“医学废料填埋场”。何秀娟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情报已确认。蛇夫星地下三层复合体,代号‘灭神’。外围防御兵力约一万二千人,轨道巡逻舰队由两艘法老级战列舰和六艘巡洋舰组成。地下设施的防御级别为赤道帝国最高等级——‘神目级’。这个等级在赤道帝国只有两个地方有,一个是皇宫,一个是这里。”
“一万二千人守一座填埋场,看来赤道帝国的医学废料很值钱。”何成局端起星火酒抿了一口,被呛得咳了两声,然后把杯子放到一边,双手撑在沙盘边缘上,灰色的眼睛盯着那座地下设施的全息剖面图,声音沉了下来,“我不打算强攻蛇夫星。如果‘灭神’是基因武器,正面进攻只会逼他们提前销毁证据,或者在最后关头释放武器。我需要一个渗透小队,在主力舰队发起佯攻的同时从地下深处切入,找到‘灭神’的核心,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然后把它完整地缴获。”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沙盘看向靠在舰桥角落里的刘惠珍。她一直没说话,双手抱胸靠在金属墙壁上,左眼下方的剑痕在沙盘荧光中泛着冷光。“渗透需要一个头。”
“我去。”刘惠珍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何成局看了她很久。不是用国主的眼神——是用他自己的眼神。那种眼神只有在核心圈层的四个人面前才会出现,在其他人面前他永远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但在刘惠珍面前,那双灰色的眼睛是安静的、沉的、不加掩饰的。“上一次是你,上上次也是你。小马星登陆战是你,小犬星是你,天鹰星侧翼牵制是你。惠珍,钉子也不能一直往最硬的地方钉。蛇夫星的地下设施是神目级防御,里面可能有南天神国提供的未知武器系统,可能有界主级的陷阱。”
“所以需要一个域主级以上的战力。”刘惠珍从墙上直起身来,“这里除了你,我是唯一一个域主级以上而且有地面渗透作战经验的人。白岳是战略欺诈师,他的位置在舰队指挥室。秀娟是情报中枢,她的位置在加密频道里。唐玲是科学官,你让她拿枪上战场?所以当然是我。这不是谁让谁去的问题——这是功能唯一性。”
全息沙盘周围安静了几秒。白岳用戴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沙盘边缘,然后以一种与他无关的平淡语调说了一句:“刘少将的逻辑是自洽的。功能唯一性,这个分析很正确。”何成局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刘惠珍说得对——进化神国不缺舰队不缺武器不缺战术,但域主级以上的高端战力极度稀缺。整个神国只有六个人达到了域主级以上,而其中两个是王铁军和白岳这样的舰队司令,一个是情报局长,一个是科学官。能带队渗透域主级密室的,只有他和刘惠珍。他不能亲自去——如果他死在蛇夫星的地下,整个进化神国就失去了唯一的界主级威慑力。所以只能是刘惠珍。
“你需要什么?”何成局问。
“三百人。全部行星级以上,最好有二十个恒星级。我需要一支能在密闭地下空间作战的精锐小队。”刘惠珍走到沙盘前,用手指在蛇夫星地下三层的某个位置点了点,“从地下二层到地下三层之间有一条维修通道,宽度只有三米,常规部队无法通过。我的小队从这里切入地下三层核心区域,绕过正面防线,直接进入‘灭神’主设施。”
“那里距离核心有多远?”
“穿过维修通道后——大概三百米。”
“三百米的室内距离,”何成局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重量,“对面可能有一个师。”
“在狭窄空间里,人多没用。”刘惠珍抬头看着他,“给我唐玲的全息渗透辅助和秀娟的加密情报通道——剩下的我来解决。”她说“我来解决”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我去关一下门”。
渗透行动定在三十六小时后。
三百名精锐在永夜号的部署舱里整装待发。每一个人都穿着进化神国特制的暗灰色渗透装甲——不是动力装甲那种笨重的大家伙,而是一层贴在体表的柔性合金外骨骼,能吸收红外探测信号,能在墙体上无声爬行,能在零下一百度的真空管道里存活四十八小时。武器清一色是粒子短突击步枪和单分子***——在狭窄的室内战斗中,长枪管是累赘,刀比枪更可靠。
刘惠珍在部署舱前方做最后的检查。她没有站在高处,没有训话,没有讲任何鼓舞士气的废话。她只是走到每一个分队的队长面前,一个一个地过他们的渗透路线图,用手指在图上画线,画完了说一句“清楚了就出发”。唐玲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进刘惠珍的耳麦。她没有在部署舱里——她留在永夜号实验室,面前是一整面墙的全息数据流,正在对蛇夫星地下设施的每一层进行实时结构扫描分析。“从科学角度讲,你的渗透路线需要避开地下三层的两个电磁感应节点,位置在你渗透通道左侧十二米和右侧二十四米。这两个节点的感应精度很高,任何金属物体通过都会被探测到。你必须让你的小队在两分钟内通过这两个节点之间的盲区。”
“两分钟够吗?”
“三百人排单列纵队通过狭窄维修通道,在两分钟内全部通过节点盲区——从科学角度讲需要每个人的步速维持在每秒三点二米以上。这意味着全程不能有任何人跌倒。”唐玲停顿了一下,“你摔过跤吗?”
“没有。”
“那就好。我也没有。但我们不一样。”唐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是路痴,你是铁人。对了,成局让我转告你,别死。”
“让他放心。”
“他还说,如果你死了,他会在战后把你的名字刻在国主府的天台上。和建国烈士一起。”
刘惠珍沉默了一秒。然后她对着通讯频道说了一句让唐玲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的话:“告诉他,我想要他在国主府天台上给我留个位置。但不是刻在石头上。是一把椅子。”
佯攻行动由王铁军的第二舰队执行。何成局的命令很简单——你必须打得像是真的要攻占蛇夫星。王铁军咧嘴一笑,说“这个我最擅长”,然后带着八十艘战舰在蛇夫星轨道外围发起了全面进攻。
轨道上的赤道帝国巡逻舰队在两艘法老级战列舰的带领下进行了顽强抵抗。炮火把蛇夫星轨道附近的太空照得一片通明,爆炸的闪光此起彼伏,战舰残骸在太空中无声地翻滚。王铁军没有收力——佯攻必须是真的。真的火力,真的伤亡,真的战舰损毁。因为如果佯攻不够真,赤道帝国就不会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轨道上,渗透小队就进不了地下。
战斗持续了四十分钟后,王铁军的旗舰铁拳号正面硬扛了两艘法老级战列舰的交叉火力,护盾消耗超过了百分之七十。但他成功将敌方巡逻舰队全部牵制在轨道上。赤道帝国蛇夫星守军指挥部做出了王铁军希望他们做出的判断——进化神国的主攻方向是轨道,目标是占领整个星球。他们开始调动地面防御力量向轨道防御平台增援,地下的守备被抽调了一部分上去。那条维修通道附近的防御,出现了空隙。
何秀娟的加密频道在同一时间传进了刘惠珍的耳麦:“敌地下二层南侧守备部队已被调动至地面,维修通道入口附近的巡逻周期从四分钟延长到十一分钟。你有十一分钟的窗口。我已经远程关闭了你路线上所有的被动电子哨戒——它们会显示‘系统正常’直到你通过后六十分钟。赤道帝国的安全系统不会发现任何异常。去吧。”
刘惠珍挥手做了一个无声的信号。三百人分成三队,像三条黑色的蛇一样潜入了蛇夫星地下二层的维修通道。
地下二层的空气是冷的,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剂气味。维修通道的墙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冷凝水珠,在头盔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泛着微光。狭窄的通道里只容两人并排前进,刘惠珍走在第一排,身后是连绵不断的脚步声——很轻,每个人都在靴底装了静音垫。通道里没有照明,赤道帝国的维修通道不需要给维修机器人以外的东西照明。三百人在黑暗中前进,唯一的指示是唐玲远程标注在头盔平视显示器上的导航标记。刘惠珍一边走一边数着自己的步伐。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五十米。维修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圆形密封门,门上贴着赤道帝国军方的警告标志——“核心区域,未经授权进入者格杀勿论”。唐玲的声音再次响起:“门后就是地下三层,红外探测显示门前走廊当前没有巡逻。现在是你的窗口期第8分钟,你比计划快了一分钟。”
“开门。”刘惠珍没有犹豫,对着门锁开了一枪——不是破坏性的,是一发微型EMP弹头,精准地烧掉了电子锁的控制芯片。密封门无声地滑开。门后的走廊宽得多——大约五米宽,墙壁和地面都覆盖着白色的无缝聚合物材料,在夜视仪里泛着一片死白。走廊尽头是一个T型岔口,按照何秀娟提供的情报地图,左转通往辅助实验室区域,右转通往“灭神”主设施。
左转方向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整队巡逻兵,至少十五人,重型军靴踩在聚合物地板上的声音在密闭走廊里被放大得清晰可闻。刘惠珍举起左手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三百人同时贴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像融入了阴影一样无声无息。她的右手放在腰间单分子***上——枪会发出声音和闪光,在近距离遭遇战中刀比枪更快更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