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逻队走近了。十五个赤道帝国士兵,穿着白色作战甲,手持突击能量步枪,边走边聊天。刘惠珍听到其中一个士兵说“轨道上打得很激烈,听说进化神国的舰队已经到了”,另一个士兵回答“放心,地下三层安全得很,他们连入口都找不到”。巡逻队从T型岔口走过,拐进了右侧走廊,脚步声渐行渐远。
刘惠珍松开刀柄上的手,低声下令:“右转,走巡逻队相反方向。”三百人在走廊里快速穿行,拐过了三个弯,通过了两个安全检查站——每一个检查站的电子门锁都被何秀娟远程打开了,每一个值班警卫都恰好在交班前后的那几分钟里离开岗位去喝了杯咖啡,每一个监控摄像头都在刘惠珍通过的那一瞬间播放着上一帧的静态画面。
“前面是主设施入口。”何秀娟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我不能再帮你们开门了。主设施的门禁系统是物理隔离的——没有网络接口,没有电子锁,纯机械结构。需要从内侧开。”
刘惠珍抬头看向前方。走廊尽头是一扇门。不是维修通道那种简陋的密封门——这是一扇由一整块无缝金属铸成的大门,高约八米,表面没有任何把手、键盘、感应器,只有一道头发丝般的细缝从门顶延伸到门底。何秀娟说这是物理隔离的门禁,意味着只能从内侧打开,意味着她必须在门外等一个开门的人。她转过身,对身后的三百人低声下令:“贴墙,隐匿。等有人从里面出来——然后我们进去。”
等了二十六分钟。
主设施大门内侧传来机械转动的声音。门体从中央那道细缝处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更冷的、带着消毒剂和某种说不出的气味的空气从门缝中涌了出来。门完全打开后,两个穿着白色全封闭生化防护服的人走了出来——没有带武器,看体型是一个女性和一个老年男性。他们在聊着什么,老人的语气很疲惫,女人在说着“第三批样本的反应曲线不理想”。
他们没有看到贴在门边墙壁上的三百个人。
刘惠珍的动作比他们的视线快。她在门完全打开的瞬间闪到两人身后,左手按住老人的肩膀,右手按在女人的颈部。不是攻击——是压制。她低声说了两个字:“别动。”三百人同时涌入,无声地将两个人围在中间。
老人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生化防护服面罩里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女人比老人更快反应过来——她透过防护面罩看到刘惠珍手臂上的进化神国徽章,然后她用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声音问:“你们是进化神国的人?”刘惠珍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你是刘惠珍少将。我在情报简报里见过你的照片。左眼下方的剑伤——是辨认特征之一。”女人继续说,冷静得不像一个被渗透突袭的目标,“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是塞赫麦特。赤道帝国生物武器研究院院长,‘灭神’项目首席科学家。”她摘下了防护面罩,露出一张苍白而线条凌厉的面孔,年龄大概在四十岁上下,深棕色的眼睛在走廊冷光中闪烁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你们来得很及时。再晚三个月,‘灭神’的成品就会运到猎户星。”
刘惠珍的手指从塞赫麦特颈部松开,但没有把刀收起来。她这辈子见过太多陷阱——太多敌人在被制服后假装配合,然后在关键时刻反咬一口。但面前这个女人的表情不像在说谎,更像是——像一个人在说实话的时候那种如释重负。“为什么要帮我?”刘惠珍盯着她。
“因为我研究这个东西十五年了,没有人比我跟它待的时间更长。你们想知道‘灭神’到底是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塞赫麦特抬起手,慢慢指了指门内的方向——那个老人已经瘫坐在墙角,嘴唇发抖说不出话,她瞥了老人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实验室里的一台新设备,“这是我的副手。他负责靶向基因载体设计。你如果想听细节,进去看比站在门外说更快。但有一点——里面没有武器。整个主设施里只有研究人员和实验体。武器都在地下二层,离这里很远。”
刘惠珍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对身后的分队队长做了个手势:“控制所有出口,不许任何人进出。带路。”
“灭神”主设施的内部像一个巨大的蜂巢。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两百米的圆柱形空间,从地下三层一直延伸到地下二层,高度相当于一座三十层的大楼。圆柱空间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透明的培养舱,每一个培养舱里都灌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营养液里悬浮着——人。不是完整的人。是各种各样的人体器官、组织切片、以及一些在肉眼看来已经完全不像人类的生物结构。有单独的心脏在跳动,有完整的肺叶在一呼一吸地张合,有一整张连着头发和眉毛的人脸贴在培养舱的玻璃壁上,眼睛睁着,但没有意识,瞳孔对光线毫无反应。
三百名进化神国精锐中的许多人,在这一刻都移开了目光。这些战士见过敌人被反物质炮汽化的画面,见过肢体在真空中冻结碎裂的画面,见过一切战争能呈现的最残酷的东西,但他们没见过这个。刘惠珍没有移开目光。她从培养舱之间走过,左眼下方的剑痕在淡蓝色的培养液荧光中显得格外深,脚步声在圆柱空间中空洞地回荡。
塞赫麦特走在她身边,语调冷静得像在讲解一份学术报告。“‘灭神’是一个误解,”她说,“皇帝对外宣称它是基因武器——一种能杀死所有没有特定基因序列的生命的装置。这个描述对了一半。它不是武器。它是一台收割机。它的核心功能不是杀人,是榨取寿命。我们培养这些器官和组织,不是为了制造武器,是为了制造‘寿命结晶’——一种从活人身上提取剩余寿命并压缩成固体晶体的技术。”
“技术是谁提供的?”刘惠珍问。
“南天神国。十五年前,南天神国派了一个使者到猎户星,带来了核心设计图纸。他们告诉皇帝,这种装置可以从行星级以下的低端生命体身上提取剩余寿命,压缩成晶体。晶体可以延长任何境界人类的寿命上限——不是治疗,是直接延长。界主级可以靠它多活几十纪元。宇宙级也一样。”塞赫麦特停下脚步,站在一个特别大的培养舱前,培养舱里的悬浮物是一个完整的大脑,浸泡在透明的营养液中,大脑皮层上连着无数根细如发丝的电极和导管,她看着那个大脑,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疲惫,“十五年里我一直在问自己一个同样的问题:一个界主级的命和一万个矿工的命,哪个更有价值?南天神国显然已经有了答案。我来蛇夫星的第一年试图辞职,被驳回了。第三年试图逃跑,被抓回来了。第十年我终于放弃了,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是共犯——不管我愿不愿意,我的手已经沾了血。”
“你参与了实验。”
“对。我亲自设计了第一批筛选算法,从小犬星八万名矿工中筛选出携带长寿基因的个体。你们在小犬星找到的那间炸毁的实验室,是我以前的研究站。撤离时我下令炸毁它,因为我希望有人能看到废墟,能追查过来,能在我们还来得及之前阻止这一切。”塞赫麦特转过身,看着刘惠珍的眼睛,“你们来了,所以我们现在还来得及。第一批成品还没有交付给南天神国。寿命结晶的最终提纯工艺还差最后一步——我们一直故意拖延这一步。但我只能拖三个月。”
圆柱空间尽头是一扇密封的圆形闸门,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行刘惠珍看不懂的铭文。“这里是核心控制室。”塞赫麦特在门禁面板上输入了一串密码,闸门缓缓升起,门后是一个相对较小的圆形房间,直径约三十米,中央悬浮着一颗——心脏。不是人类的。这颗心脏的直径大约有一米,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能量膜,在能量膜内部可以隐约看到无数细小的晶体正在不断生成又不断消融,像一场永不停止的微型雪暴。心脏在跳动。很慢,大约每十秒一次。但每一次跳动都让整个房间的空气轻微地振动一下,仿佛它不只是心脏,而是某种更大存在的末端。
“南天神国之心。”塞赫麦特站在心脏面前,语调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敬畏,更像是疲惫和厌恶的混合物,“它不是武器,不是工具。它是一个活体样本——从南天神国三大镇守之一身上切下来的组织培养而成,拥有部分不朽级的能量转化能力。我们可以把人类寿命转化为晶体。它本身的能量来源是普通人类的生命精华。它跳一次,就意味着至少一个人的全部寿命被转化为了能量。”她转头看着刘惠珍,“你们在小犬星发现了那种蓝色液体,那是早期实验版本——用来标记‘高价值寿命载体’的逆录病毒。这颗心脏需要的不是标记——它直接就能榨取。”
“怎么销毁它?”刘惠珍的声音没有波澜,她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了,现在她只想做一件事——把这个东西从这个宇宙中抹掉。
“用界主级的领域压制。域主级的能量也能暂时破坏它的外层能量膜,但无法摧毁核心——只有领域级别的空间坍缩能让它彻底停止。”塞赫麦特的声音降得很低,“我分析了你们国主何成局的战力数据,他可以做到。但问题是这颗心脏被南天神国植入了定位信标。一旦外层能量膜被破坏,定位信标就会激活。南天神国会知道他们的样本被毁了。到时候来的不是一个使者——是整个南天神国的舰队。”
刘惠珍转头看着那颗跳动的心脏。它没有意识,不会感觉到痛苦,但它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一个人的一生。她想到了小犬星那个失去妻子的矿工,想到了那些被转移的六万矿工,想到了塞赫麦特说的“它跳一次,一个人一生的寿命就被转化为了能量”——而现在心脏还在跳。她打断了塞赫麦特还没说出口的警告:“这东西从建成到现在,杀了多少人?”
塞赫麦特沉默了片刻:“大约两万三千人。”
刘惠珍没有说话。她把粒子步枪背到背后,从腰间拔出单分子***,走上前去。塞赫麦特在她身后喊道:“如果外层能量膜被破坏,南天神国——”刘惠珍没有回头。她握着刀站在那颗跳动的心脏面前,左眼下方的剑痕在心脏的蓝色荧光中显得格外锐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很久以前——她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杀的是一个旧星盟的军官。那个军官问她:“你为什么不怕死?”她说:“因为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现在她有可失去的东西了。她有何成局,有唐玲,有何秀娟,有进化神国三十一颗星系。正因为她有了这些东西,她更不能让这颗心脏继续跳下去。不是因为战争。是因为每一次跳动都在说:有些人的命,不值钱。
刘惠珍举起刀,刺入了心脏的能量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