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多日蛰伏隐忍,收敛锋芒、暗藏羽翼,不贸然出手,不提前惊动对手,便是为了等待此刻最佳时机。
苏御史入城,便是撕开黑暗的第一道天光。
百姓积攒多日的怨屈、隐忍许久的民心,终于有了可以倾诉的渠道;他手中积攒日久的实证,终于有了可以呈上青天的契机。
周老夫子点头附和:“时机已熟,如今宪驾在城,百官忌惮、豪强惶恐、百姓翘首,正是发难的最好时刻。只是张怀安耳目遍布全城,街巷暗哨未曾撤离,依旧严防百姓陈情、严防实证递入县衙,贸然行动,恐生变数。”
这便是当下最大的阻碍。
张氏宗族掌控陈留市井多年,势力渗透街巷乡野,暗哨密布、眼线众多,但凡有百姓想要前往县衙陈情、想要投递状纸实证,皆会被暗中阻拦、威逼恐吓。往日数次百姓想要鸣冤,皆被张怀安的人手强行压制,最终不了了之。
今日御史在城,张怀安更是紧绷心神,加倍布防,严防任何不利消息传入宪官耳中。
陈砚眼底掠过一抹笃定锋芒,唇角微扬,从容道:“张怀安以为封锁街巷、布下暗哨,便能堵住悠悠众口、掩藏滔天弊病,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他能堵得住百姓一时陈情,堵不住人心所向;能拦得住零散百姓,拦不住万千民意大势。”
他早已做好万全部署。
蛰伏这些时日,他不止搜集罪证,更暗中联络了西乡、城东、城西一众深受其害、不惧威逼的失地农户、蒙冤百姓,定下稳妥之计。
零散陈情,必被阻拦;抱团鸣冤,势不可挡。
“夫子放心,棋局已布,只待落子。”陈砚转身拿起桌上厚厚一叠实证,将其仔细封装妥当,语气坚定,“今日之内,必让沉冤得见天日,必让弊情传入宪听。柳县令粉饰的太平、张怀安横行的阴霾,该彻底破了。”
与此同时,张府深院之中,亦是气氛紧绷、人心惶惶。
张怀安端坐厅堂主位,面色阴沉,眉宇间满是焦躁不安。方才下人传回消息,县衙之内苏御史阅卷多疑、步步追问,已然看穿账目卷宗破绽,对陈留吏治生出极大疑虑。
“这苏敬之,果然名不虚传,难缠至极!”张怀安重重一拍桌案,沉声低吼,“本以为精心修缮卷宗、规整账目,足以应付初次核查,竟被他一眼看出漏洞!”
身旁一众张氏族人、门下食客皆是垂首肃立,无人敢应声。
一名心腹管家低声禀报:“家主,城内暗哨依旧全数在岗,街巷严防死守,暂无百姓异动,无人敢擅自前往县衙陈情。各乡眼线也传回消息,乡中百姓虽心生期盼,却皆不敢轻举妄动,眼下局势尚且可控。”
“可控?”张怀安冷哼一声,眼底满是阴鸷,“只要这苏御史一日不离陈留,局势便一日不算安稳!此人铁面无私、不认情面、不惧豪强,最喜深挖深究,今日看破卷宗破绽,明日便会下乡查访、问询百姓,届时所有藏弊、所有旧账,尽数会被翻出!”
他深耕陈留数十年,依仗宗族势力、勾结县衙官吏,兼并良田、盘剥百姓、私敛财物,桩桩件件皆是违律重罪,一旦被彻查到底,不仅多年基业毁于一旦,自身更是难逃律法严惩。
“传令下去!”张怀安眼神狠厉,沉声下令,“全城暗哨再加一倍,严守所有通往县衙的街巷路口,但凡发现有人携带状纸、聚集鸣冤,立刻拦下,软硬兼施,务必压下所有动静!另外,传信给赵书办,让他稳住县衙局面,想尽一切办法拖延核查、遮掩实情,撑过这几日巡查期,待御史离境,一切便可照旧!”
命令层层传出,张府势力再度运转开来,全城管控愈发严苛,妄图以强权封锁民意、遮掩罪证,负隅顽抗。
一城之内,两种对峙之势已然彻底成型。
一方是豪强官吏,手握权势、布防封锁、竭力遮丑,妄图守住多年积弊、继续鱼肉一方;
一方是寒门百姓、蛰伏寒吏,手握实证、心怀公道、静待破局,只求拨开阴霾、肃清沉冤、还世清明。
县衙正堂的笔墨核查,是官面的初次交锋;市井街巷的明暗博弈,是变局的真正核心。
苏敬之依旧端坐阅卷,于蛛丝马迹中搜寻弊证,静待实情浮现;
陈砚静坐书铺,稳握全盘棋势,只待时机成熟,便要雷霆出手,掀翻这陈留颠倒黑白的格局。
风雨满城,剑拔弩张。
积压数年的沉冤,积攒日久的怒火,暗藏多时的实证,皆已蓄势待发。
陈留县城,一场彻底清算吏治积弊、撼动豪强根基的风云剧变,已然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