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辞觉得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等他走到那对迎客的学生面前时,方才一直温和有礼的两人几乎同时伸出手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男学生的目光在他腰间的佩刀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
“这位客人,兰汀书院禁止佩刀剑入内。请将刀解下,暂交我们保管。”语气不算刻薄,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
“……抱歉。”宋青辞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倒还算平稳,心里已经在想这刀该不该就这么交给别人保管。
他的手刚伸向腰间,还没来得及解开刀扣,那女学生也开口了。
“这位客人,如果要参加文会的话,请出示一下相应的邀请函——若是没有收到请柬,是不得入内的。”
宋青辞将伸向腰间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头,看了面前的两人一眼。
那男学生被他这目光看得微微一怔,下意识退后了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戒尺上。那女学生也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叫守卫。
然后宋青辞一侧身,朝人群外走了。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步伐不紧不慢,仿佛只是临时决定不进去了。
但实际上……
“簪青——好尴尬,好尴尬啊——”
簪青在他意识里已经笑出了声,不是那种轻轻的嗤笑,是真的在笑。那笑声清脆而愉悦,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宋青辞痛苦地闭上眼,“我本来只想说声‘不好意思打扰了’,然后体面地离开——我为什么要沉默那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在装深沉。”簪青毫不留情地指出,“你每次在外面装深沉的时候都会沉默,沉默完就会后悔。”
“……你倒是挺了解我。”
“那是,我可是你的器灵。”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压低了的议论声,大概是几个也在排队的书生。
“佩刀就罢了,连请柬都没有就想进兰汀书院,怕不是哪个小地方来的土财主家的纨绔。”
另一人接道:“你小声些,他还没走远呢。”又有一人低笑了一声:“方才看他那架势,还以为要拔刀硬闯。没想到转身就走了,倒也不算太蠢。”
宋青辞停住脚步,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右手握住腰间刀柄,银白的刀光在日光下倏然闪现了半寸。
那群书生全都不出声了,连站在最前面那个方才摇头晃脑说得最起劲的瘦高个也僵在了原地,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宋青辞没有继续拔刀,也没有走近一步。他只是按着刀柄,静静地看了他们片刻,然后转过身继续沿着围墙往前走去。
“呵,”他在心里跟簪青说,“这群文士也不是很有风骨嘛——看来这文会不去也罢。”
“那帮文人向来如此,大都是些欺软怕硬的主。”簪青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看戏的愉悦。
“况且,某人刚才那个沉默转身的姿势还是挺有气势的嘛,装得我都快信了。”
“……我那是真的很尴尬。”
“你每次尴尬的时候都挺能装的。”
“……”
他沿着书院的外墙走了一段路,找了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在树荫里坐了下来。
树干粗壮,树冠如盖,完全挡住了午后的阳光,他背靠着树身,从百宝袋里取出新买的推蓬册和笔,翻到崭新的一页。
虽然这文会不去也罢,但这个书院的建筑形制还是很值得记录的。
他蘸了墨,先在纸面右上角勾出牌楼的大致轮廓,然后一笔一笔往下描。
石鹿的俯首姿态、古槐与墙垣的掩映关系、横匾上那四个字的字体结构,他画得比平时更仔细,笔锋也更沉稳。
这种独自一人对着某座建筑安静描摹的时光,和从前在驻云津的老榕树下赶制货样的日子有些相似,却又有了不同。
宋青辞边作画边与簪青闲聊,而就在某一时刻,簪青的声音戛然而止。那是一句话说到一半,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消散,忽然就断了。
然后他的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那声音极清极淡,像是山间一泓冷泉滴在青石上,润泽里裹着一抹疏离的凉意,却又不知怎的,在耳畔久久不散。
宋青辞旋即站起转身。
槐荫之外,日光正从午后的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将满地青砖染成淡淡的金。
她就站在那片光晕里。
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衣料温润,流转着极淡的柔光。
衣袂间以细密银线精绣着荷花纹样,银光细碎,隐于裙幅之间,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起伏若隐若现。
她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令人不敢直视的艳丽。五官精致细腻,恰到好处地嵌在那张白皙如玉的面庞上,不见半分俗态。
一双柳叶明眸纤长婉转,瞳色是剔透清浅的碧色,澄澈透亮,似盛着山间春水。
青丝并未尽数束起,是半散半系的温婉样式,大半乌发如流云垂落肩头。
乌发仅以一条素雅的米白发带轻柔拢住,发间缀着一枚小巧的月桂头饰,素雅无华。
耳畔两只花瓣样式的耳坠在风里轻轻摇曳,像两片被春水托起的落花。
她站在这书院深墙之外、老槐浓荫之侧,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书卷墨香。恬静端庄,眉眼间却自带几分疏离的清冷。
宋青辞微微愣神,但不至于失魂。
这几日来他似乎格外幸运——先后遇见了几位他平生都未曾见过的世间绝色,那位迷路的小道姑、云涧雪与苏枋,然后便是眼前这位佳人。
如果把他这几天遇见的人排个序,眼前这位女子身上那份文雅清冷的气质,大抵是和他少年时一笔一笔临摹仕女图时所想象的那种“画中之人”最为接近的。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恍惚。他很快回过神来,退后半步,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你是——”
“对不起,公子。是小女子方才唐突了。”那女子樱唇轻启,声音依旧是淡淡的。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明显的歉疚之意,却不失那份骨子里的从容雅致。
“方才路过此间,见公子席地作画,运笔之间颇有风貌,便不觉驻足多看了片刻。多有冒犯,还望公子见谅。”
宋青辞沉默了一息。这话说得倒也不算离谱——他自己就经常在路上看到有趣的东西便停下来多看一眼,职业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