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板。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狭长的亮条,像一把刀从门底的缝隙里伸出来,刀刃朝外,在凌晨的黑暗中保持着固定的姿态。
我伸手握住门把手,金属的表面冰凉。
不凉——是冷。是被夜风吹了一整夜的铁件才会有的那种温度。
门没有锁。我把门朝里推开,门的合页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上过油,又像是被人刻意保留了这种声音——用来判断来人的方位和距离。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烟草和旧家具混合的气味。
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一张行军床,床脚堆着几个塑料袋和纸箱,看起来像是从超市随手捡回来的。墙角有一个电热水壶,壶口插着一根已经烧焦了边缘的电源线。窗帘是拉上的,布面是那种廉价印花布,图案已经洗得看不太清,缝隙间透出外面路灯投进来的薄薄的光。
老赵坐在折叠床边的一把塑料凳子上,背对着窗户。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的布料被下巴压得微微下翻。他的头发比三个月前更白了一些,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像一层被风吹薄了的雪。
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烟身上的过滤嘴被捏得扁了一些,边缘的纸层出现了几道白色的折痕。
他看了我一眼,下巴朝对面的折叠椅抬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坐下来。椅子的高度比我预想的低了两公分,坐下去的时候膝盖比胯部高出一截,让我的坐姿有些局促。我没有调整,只是用手肘撑住膝盖,让身体的重心前移,缩短我和他之间的距离。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二十秒。老旧冰箱的压缩机在墙角的角落里运转了一阵,然后停掉,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哒声。老赵把那根没有点燃的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在指间转了半圈,像在盘什么东西。他的目光没有直接看我,而是落在我身后的某个点上——墙壁上挂着一张发黄的挂历,年份是五年前。
“你比我想的来得快。”他说。
“你比我想的住得偏。”我说,“城西煤气厂宿舍。亏你能找到这种地方。”
老赵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表情——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被短暂触动的肌肉反应,很快就消失了,像水面上一个气泡破掉之后留下的那一圈正在扩大的波纹,从中间向周围扩散,直到被整个水面吞没。
“地方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没人会来找你。”他说。
“你已经有人来找了。”我说。
老赵的目光从挂历上移开,落到我的脸上。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某种很细微的变化——不是警惕,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确认”的东西。像是在确认我是否还是他印象中的那个人,确认我是否已经走到了某个他预期的位置。
“你见到乔羽的视频了。”他说。不是问句。
“见到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钱国平是设计者。”我顿了一下,“他还说,杀死他的人,就是钱国平。”
老赵的手指在烟身上停住了。那个动作持续的时间很短,不到半秒,但足以让我确认——他没有预料到这个信息。他以为乔羽会在视频里指认林峰,或者顾北辰,或者任何一个之前浮在水面上的人。但乔羽指认的是钱国平,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一个死人不可能再被杀一次,所以这个信息的意义不在于“指认凶手”,而在于“重新定义整个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