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的松动只持续了一瞬。
但那一瞬——足够了。
曜挣脱了渊的束缚——金红色的翅膀猛然展开——残余的天地本源之力和人心之火在那一刻爆发出了远超三成的光芒——如同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最后一刻被人拨亮了灯芯——火焰从摇曳变成了暴烈——从暴烈变成了——刺目。
曜没有回头看渊。
因为——它知道——渊不需要它回头看。渊需要的——不是曜的目光——而是——它自己的选择。
曜冲向了湮灭的核心——金红色的光芒在无边的黑暗中划出了一道细细的、如同流星般的——轨迹。
那道轨迹——在湮灭的黑暗之躯上——留下了一条金色的伤疤。
伤疤不大——和湮灭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相比——如同一条在大海表面划过的船尾浪——转瞬即逝。但——它确实存在了。
湮灭再次发出了咆哮——亿万个人同时在哀嚎的声音——尖锐的——刺耳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曜在那声咆哮中——如同一粒在风暴中飞行的沙子——被吹得东摇西晃——但——没有停下来。
它还在飞。
还在——亮。
渊跌落在战场的废墟中。
它的身躯从百米高空坠下——如同一块被折断了翅膀的黑色风筝——在灰暗的空气中翻滚着——旋转着——最终——“嘭“的一声——砸在了薪火城外的焦土上。
砸出了一个三丈深的坑。
坑底——渊蜷缩着——黑色的身躯在不断地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虽然确实很疼——而是因为——深渊的侵蚀。
堕入深渊的力量——是有代价的。
渊在五百年前选择了投靠深渊——用自己的灵魂作为交换——获得了深渊赐予的暗影之力。那力量在它体内生根了五百年——如同一棵由黑暗浇灌的树——根须深入了它的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灵脉、每一个细胞。
现在——渊的冰面碎了。它的情感回来了。它不再是深渊的棋子了。
但——那棵树——还在。
而且——那棵树在失去渊的“供奉“后——开始——吞噬宿主。
如同一个寄生虫——在宿主不再喂养它后——开始啃食宿主的身体。
深渊的纹路在渊的鳞片上疯狂地蔓延——从原来的几道细纹——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蛛网——覆盖了渊的全身。每一道纹路都在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嗤嗤声般的——腐蚀声——那是深渊之力在侵蚀渊的身体时发出的声音。
渊的鳞片在纹路的侵蚀下——开始脱落。
一片。两片。十片。百片。
黑色的鳞片从渊的身上脱落——如同秋天的树叶从枝头飘落——每一片脱落的地方——露出了下面的——血肉。
蛟族的血肉是暗紫色的——但在深渊的侵蚀下——暗紫色的血肉正在变成——灰白色。如同一块鲜活的肉在空气中暴露了太久——失去了水分——失去了颜色——失去了——生命。
渊知道——自己正在死去。
不是被敌人杀死的——而是被自己五百年前的选择——杀死的。
如同一个喝下了毒药的人——毒药在体内潜伏了五百年——现在——终于发作了。
“渊——!“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龙族少主澜的声音——年轻的——焦急的——带着不可遏制的——悲痛。
渊缓缓抬起了头——它的眼睛已经不再是黑洞了——在冰面碎裂后——那两个黑洞变回了——纯黑色的蛟龙竖瞳。竖瞳的边缘还有深渊的残余——如同一圈淡淡的暗紫色光晕——但竖瞳本身——是渊自己的。
渊看到了澜。
年轻的青龙从天空中俯冲下来——龙躯上的鳞片在曜的光芒下泛着深青色的光泽——龙角上还有之前战斗留下的裂纹——但它的速度——比渊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快到它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了“嘶嘶“的声响。
澜落在了渊的身旁——三只龙爪踏在了焦土上——溅起了一片灰尘。它低头——看到了坑底的渊——看到了渊身上正在疯狂蔓延的深渊纹路——看到了渊正在脱落的鳞片和正在变灰的血肉。
“渊——!“澜冲到了坑底——龙爪抓住了渊的身躯——试图将它从深渊的侵蚀中拉出来。
但——渊的身躯在澜的爪中——如同一块正在碎裂的陶器——稍微一用力——就会有更多的碎片脱落。
“放手……“渊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如同一把快要断裂的弓弦发出的最后一个音符。每一字——都仿佛在用灵魂的最后一点力气从喉咙中挤出。
“澜……放手……我已经……回不去了……“
“不——!“澜的龙泪从金色的龙眸中涌出——滴落在了渊的鳞片上——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嘶——“。龙泪是温的——但在深渊的侵蚀下——温热的龙泪在触碰到渊的鳞片的瞬间——被冷化了——变成了一缕白色的水汽——袅袅上升。
“你说过——同袍之义——“澜的声音碎裂了——碎得如同一面被重锤击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在发出自己的声音——“你不能就这样——“
渊看着澜。
看着这张年轻的、毫无城府的、此刻却满是泪水的面孔。
渊在那张面孔上——看到了一百一十七年前——它第一次见到澜时——澜脸上挂着的好奇和友善。
它还看到了——一百一十七年来——每一次见面时——澜脸上挂着的信任和亲近。
以及——此刻——澜脸上挂着的——不愿放手的——固执。
渊笑了。
那笑容——不是三百年来在天光盟中展示的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是暗洞中面对无相时那种冰冷的冷笑。不是在巷道中蹲下身和小萤平视时那种淡淡的温柔。
那是一个——真正的——渊的笑。
苦涩的。疲惫的。带着一丝——解脱的。
如同一个背了五千三百年包袱的人——终于——把包袱放下了——虽然放下之后——它的背——已经断了。
“澜……你说得对。“渊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只有澜能听到。“同袍之义。“
它伸出了爪子。
不是暗影的爪子——不是深渊侵蚀后的扭曲的爪子——而是它原本的、漆黑的、三趾的、窄长的——蛟爪。
那只爪子——在深渊纹路的侵蚀中——正在一块一块地崩解。爪尖先碎了——如同一块被风化了的石头——碎成了细小的颗粒——被风吹散。然后是爪子的中段——然后是爪子的根部。
但——在爪子完全崩解之前——渊用它——做了最后一件事。
它将爪子伸向了自己的胸口。
渊的胸口——在深渊纹路的侵蚀下——已经变成了一片灰白色。但在灰白色的下面——在鳞片和血肉的最深处——有一样东西还在跳动。
那不是心脏——蛟族的心脏不在胸口。那是——渊在堕入深渊时获得的——深渊核心碎片。
五百年前——当渊选择投靠深渊时——湮灭将一颗深渊核心碎片植入了渊的体内。那颗碎片如同一枚种子——在渊的体内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由黑暗浇灌的大树——给了渊暗影之力——也让渊成为了深渊的傀儡。
但——在渊的冰面碎裂的那一刻——在渊嚎啕大哭的那一刻——在渊的情感回来的那一刻——那颗种子——也碎了。
碎了的种子——化为了一颗小小的——黑色的珠子。
珠子的表面——布满了深渊的纹路——如同一颗由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的微型黑洞。但在珠子的核心——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紫色的光芒——那是渊的蛟族灵力——在五百年的黑暗中——从未完全熄灭的那一丝——残存。
渊将那颗珠子——从胸口的灰白色血肉中——挖了出来。
过程——极其痛苦。如同将自己的心脏——从胸腔中——拽出来。渊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颤抖了——如同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在最后一刻——发出了“嘎吱“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