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三十来岁,皮肤晒得有些黑,风尘仆仆,肩上还搭着个半旧布包,一进屋便先笑着拱了拱手。
“诸位,托福,老子总算从乡下活着回来了。”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老孙回来了?你那探亲假不是说三天么,怎么拖到今天?”
“家里老娘舍不得呗。”
来人正是档案室的另一位老队员名叫老孙,前几日好不容易才批了假,回乡下看望病中的老母亲。军情处这种地方,想请个探亲假从来不是容易事,尤其他们这些在档案室做事的,真能批下来,多半是上头哪位长官心情不错。
老孙把布包往桌上一放,嘿嘿笑道:
“别提了,路上车难等,渡口还耽搁了半天。再说,回一趟乡下,总不能空手回来。”
说完,他把布包打开,里头竟是几包用油纸仔细裹着的土货。有炒花生,有晒得极干的红枣,还有一点自家腌的酱萝卜条。
“来来来,都分点。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乡下味道。”
屋里几个人顿时围过去,嘴上说着这怎么好意思,手却一个比一个伸得快。
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宽裕。真说什么山珍海味自然谈不上,可就是这点带着土味的花生红枣,也足够让人眼馋。
老孙给一人分了一小撮,轮到老周时,特意多抓了一把红枣塞给他。
“老周,给,拿着。”
老周一愣,忙推辞。
“够了够了,给我这么多干什么。”
“哎呀,拿着吧!”孙文昌笑道,“别人吃是自己吃,你不一样,你家里孩子多。你那两个丫头不是最爱吃这些甜口的么?”
一提到孩子,老周脸上的笑便更加柔和了。他到底没再推,只把那一小包红枣收下,小心翼翼放进自己抽屉里。
旁边有人瞧见,顿时起哄。
“哟,老周,你怎么不吃?”
“还用问?肯定是舍不得,得带回家给闺女呗。”
“瞧瞧,瞧瞧,这才叫爹呢。”
一屋子人哄笑起来。
老周也跟着笑,脸上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你们这些人,净拿我开涮。我这都一把年纪了,嘴上吃这个做什么。带回去给孩子甜甜嘴,不比我在这儿嚼了强?”
老孙一边啃花生一边摇头。
“行,你是居家好男人,咱们比不了。”
有人立刻接茬:
“可不是,老周这辈子除了上值、回家,估计就没别的念想了。”
这句话一出口,大家都是一阵哄笑。
但笑归笑,但处里谁不知道,老周家里是个什么光景。
上有老,下有小,老人一个腿脚不好,一个眼睛几乎全瞎,家里两个闺女又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样一大家子的日子,全压在他那点死工资和偶尔一点补贴上,能不紧巴才怪。
老周像是没听出那点停顿里的意味,只是笑着把话岔开:
“行了行了,都吃你们的吧。你们手上还有点活吧?你们吃我帮你们归纳一下!”
说着,他自己先起身,去帮一旁的新文员把两盒分类错了的旧卷重新归类。
他总是这样,别人忙不过来,他帮一把。
仿佛整个档案室里,就没有他不能替人分担一点的事。
大家也都知道老周是个老好人。可也正因为如此,很多事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
谁遇到麻烦,第一个想到的往往都是叫老周帮忙。
眼见天色渐渐往下沉,窗外的日头由白转黄,也到了下值的点。
档案室里的人陆续开始收拾东西。
有人拍了拍袖口上的灰,有人把当天誊好的文书压到镇纸底下,有人已经在盘算今晚上去哪里喝两口。
可老周却还没走。
因为临近下值前,那个新文员不慎把一卷准备明早送交的旧档次序弄乱了,急得脸都白了。若明天一早出了岔子,轻则挨骂,重则扣饷。
老周见状,二话没说便坐下来帮着他一道理。
“别急,这几卷是同一年同一类,只要看卷角编号和封皮底色,重新对一遍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