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
沙瑞金笑了“高书记别介意,我就是开个玩笑,不要当真。虽然刚才的事是开玩笑,但提拔易学习的事可不是开玩笑。这件事,我是认真的,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也是跟上面沟通过的。”
高育良没有被沙瑞金那句“开个玩笑”带过去。他不是一个那么容易就被带偏的人。
高育良道“沙书记,这个易学习到底有什么值得破格提拔的地方?您说他干了二十五年正处,这个我承认,确实是组织的遗憾。但遗憾归遗憾,工作归工作,感情归感情。您要破格提拔一个人,总得让我们在座的各位知道,这个人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您这么坚决地推他。不然我们举手的时候,手举得也不踏实。”
沙瑞金看了高育良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从自己面前的那摞材料下面抽出一个笔记本,放在桌上,推到了会议桌的中间。
那个笔记本很旧。棕色的硬壳封皮已经磨损得发白了,边角的地方翻起了毛边,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洇过,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印记。
沙瑞金道“大家都看看吧。”
笔记本先从刘省长手里传过去。刘省长接过来,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若有所思。他没有说话,合上本子,递给旁边的吴春林。
吴春林翻的时间比刘省长长一些。他看到的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漂亮的词藻、宏大的构想,而是一个非常具体、非常琐碎、非常接地气的东西,吕州开发区下辖的每一个街道、每一个乡镇的现状。
吴春林看完,合上本子,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把本子递给旁边的人,没有说话。
笔记本在会议桌上转了一圈,最后到了高育良手里。
高育良接过笔记本的时候,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他摸了摸那个磨得发白的边角,感受了一下那些毛边的触感。这是一个经常被翻看的本子,不是那种为了应付检查临时炮制出来的东西,。
高育良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他的阅读速度比前面几个人要快一些。
高育良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本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推回到沙瑞金面前。
“看完这些,大家都有什么想法?”沙瑞金的目光在会议桌上扫了一圈,“这是易学习自己记的,他家里还有很多,这只是其中一本。我让人随便翻了翻,随便抽了一本带过来。就这一本,你们在座的各位,谁能做到?”
没有人说话。
沙瑞金把目光落在李达康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来说几句”的示意。
“达康书记,我记得当年在金山县,你和易学习搭过班子吧?”
李达康正端着茶杯,听到沙瑞金点到自己的名字,把茶杯放下来,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
“回沙书记,没错。当年在金山县,我确实和易学习搭过班子。我是县长,他是县委书记。”
沙瑞金把目光落在李达康身上,带着一种“你来说说”的意味。
“哦,达康书记,那你说说你对易学习的看法。”
李达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有点没法开口。
李达康不是不认识易学习,恰恰是因为太认识了。当年在金山县,他跟易学习搭班子的时候,他还是个年轻气盛的县长。
那时候他李达康做事大刀阔斧,雷厉风行,有时候难免踩过线。
发展中总会有阻挠,有困难。
最后惹祸的是他李达康,背锅的是易学习,受处罚的是王大陆。
这份人情,他欠着。
现在沙瑞金旧事重提,点名让他表态,意思很明白,你李达康欠易学习的,现在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沙瑞金不是在问他“你觉得易学习怎么样”,而是在告诉他“你欠易学习的,所以你必须支持我”。
这是政治,不是人情,但政治有时候就是通过人情来运作的。
不过班长既然点名了,没法开口也要开口。
李达康抬起头“沙书记,各位同僚,事先声明,我说的纯属我自己的看法,不代表任何人的意见,也不代表任何组织的立场。我觉得易学习是个踏实肯干的同志。这是我对他的基本判断,刚才看了他的笔记,我感受到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变过。”
他不是想帮易学习说话,但既然沙瑞金把这件事摆到了桌面上,把还人情的机会送到了他面前,他也没必要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