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家是文具店。
老板姓钱,三十出头,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起来的眼镜。他在东海百货左侧开了两年文具店,卖铁皮文具盒、蜡笔、作业本、钢笔。东海百货一开业,他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大店的文具品种多,价格还比他便宜。
赵强去谈的。
钱老板没多废话,直接开价五百。赵强还价四百,理由是货架旧了,存货也不多。两人磨了一个小时,最后四百二成交。
签字画押的时候,钱老板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赵哥,你是替那个炜老板做事的吧?”
“你怎么知道?”
“整条街都在传。”钱老板把眼镜戴上,胶布缠着的镜腿卡在耳朵后面,“炜杰关了钢铁厂店,说是经营不善,其实是要在中山路这边做文章。”
赵强笑了笑:“你消息挺灵通。”
“做小店生意的,消息不灵通早就饿死了。”钱老板把转让协议折好,塞进皮夹,“我劝你一句——郑东海不是好惹的。他开业那天,我看见陈婉清站在二楼,那眼神,跟老鹰似的。”
“陈婉清?”
“郑东海的人,女经理。”钱老板压低声音,“听说以前是郑东海的……那什么。反正,你让你们炜老板小心点。”
赵强回来跟我汇报,把这段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那小子还挺仗义。”赵强说。
“不是仗义,是怕我们倒了,他那一百八十块押金房东不退。”我把转让协议锁进抽屉,“下一家。”
第三家是五金店。
老板姓周,六十多岁,做了三十年五金,头发白了一半,手上全是老茧,虎口处有一道疤,是年轻时用电锯切的。他要退休了,儿子在国企上班,瞧不上这摊小买卖。
顾明远去谈的。
周老头比前两个都硬气,开价六百,一分不让。
“我这三十年,风里来雨里去,这铺子是我的棺材本。”他坐在一张木工凳上,手里把玩着一把老虎钳,钳口开合发出”咔咔”的声响,“五百?买我十几年?”
顾明远没还价,从怀里掏出五百块,又加了一百。
“周师傅,六百。但有个条件——您在圈子里人缘广,往后我要进五金货,您给我指指路。”
周老头看了他一眼,把老虎钳往工作台上一拍:“小子,会做人。行,这人情我记着。”
他收钱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塞口袋,是用一根红绳子把钱扎好,挂在了墙上的钉子上。
“等晚上我孙子来取。”他说,“钱这东西,烫手,拿着不踏实。”
三家店签约完毕,用了四天。
杂货铺在东海百货右侧,隔了一条小巷,正对中山路的主干道。文具店在左侧,隔着两家门面,门口有一棵梧桐树,夏天能遮阴。五金店在正对面,隔着马路,透过窗户正好能看见东海百货的大门。
三角包围。
第五天傍晚,我站在五金店里——现在是我的了——透过蒙着灰的玻璃窗,看着对面的东海百货。
铝合金大门还亮着,里面灯火通明。顾客进进出出,门口的红色横幅被风吹得卷了起来,边角有些褪色。舞狮那天踩碎的红色纸屑,被扫到了路边的阴沟里,泡了雨水,发黑发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