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回到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夕阳沉到城墙后面,把天边烧成一片浅淡的橘红色。王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暖黄的光在暮色中轻轻摇晃。
他刚跨进大门,就看见青萝脚步匆匆地迎上来,一脸焦急:“世子爷,您可算回来了!王妃娘娘问了好几遍了,说您怎么出去一整天——”
“我娘在哪儿?”
“在正厅呢,等您吃饭。”
苏尘点了点头,往正厅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跟王妃交代买地的事。这事瞒是瞒不住的——地契都在他怀里揣着了,迟早要让家里知道。与其让王妃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他自己主动说。
反正买地的钱是他自己的零花钱攒的,没用府里的账。唯一的问题是:一个十岁的孩子,突然跑出去买了个马场,这事听着确实有点离谱。
但他已经有说辞了。
正厅里,灯火通明。
一张圆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热气腾腾的。王妃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正等着他。看见他进来,她放下扇子,上下打量了一眼:“回来了?没在外面饿着吧?吃饭了没有?“
“还没吃,等着回来跟娘一起吃。”苏尘说着,在桌边坐下。
王妃听他这么说,脸上立刻露出了笑意,嘴上却还是念叨:“你这孩子,出去一整天也不知道回来吃饭,非得等到天黑了才回。去哪了?怎么逛了这么久?”
“不是逛街。”苏尘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说,“我买了块地。”
“哦,买了块地——”王妃随口应了一声,然后忽然顿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买了什么?”
“地。”苏尘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城外那片废弃的旧军马场,我今天把它买下来了。”
王妃的筷子缓缓放了下来。
她看着苏尘,表情有些复杂——不是生气,也不是反对,而是一种“你这孩子又在整什么幺蛾子”的无奈。
“你买马场做什么?”她问。
“养马。”苏尘说,语气认真,“爹是带兵的,以后我也要从军。从小养马、熟悉马性,将来上了战场也有用。”
王妃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苏尘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琢磨什么。
果然,她咽下肉之后,问了一句:“你哪来的钱?”
“平时攒的。”苏尘说,“逢年过节的压岁钱、娘平时给的零花,我都没怎么花,都攒着。今天正好用上了。”
这倒是实话。前身虽然是个普通小孩,但王府世子的零花钱向来不少。这年头又没有小孩买什么贵东西,几年攒下来,确实能凑出一笔不小的数目。
“花了多少?”王妃问。
苏尘如实报了一个数。
王妃听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个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于一块荒废的马场来说,其实是贵了。但她转念一想,那地方虽然荒了,但地方够大,又是正经的地契,倒也不算吃亏。
“你就这么喜欢马?”王妃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以前也没见你对马有多上心啊?”
苏尘面不改色:“大病了一场之后,想通了很多事。觉得不能整天闷在府里混日子,得做点正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连苏尘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了。
但王妃听了,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看着苏尘,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怀疑,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欣慰中带着一丝心疼的复杂神色。
她生了两个儿子,老大苏尘从小体弱,虽然武将世家的根骨不差,但前几年确实三天两头闹病。这一回更是直接昏迷了七天七夜,差点没把她吓死。
所以当苏尘说出“想通了很多事”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往深里想——她只是觉得,这孩子大病一场之后,果然懂事了。
“行吧。”她叹了口气,语气松了下来,“既然买了就买了,那块地你好好打理。不过——”她话锋一转,伸手指了指苏尘面前的碗,“先把饭吃了。出去跑了一天,饿着肚子说话,像什么话。”
苏尘心中一松,拿起筷子。
成了。
二
晚饭是在正厅吃的,但今晚有点不一样。
苏棠一早就被叫来一起吃饭,苏明远也被奶娘领了过来。四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着——王妃、苏尘、苏棠、苏明远,正好四个角。
苏明远是苏尘的亲弟弟,今年七岁,比苏尘小三岁。这小子长得圆滚滚的,脸圆眼圆,连肚子都是圆的。穿着一件葱绿色的小褂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裹了翡翠皮的糯米团子。
他一上桌,就没消停过。
“娘!我要吃那个鸡腿!”
“自己夹。”
“我够不着!”
“那就站起来。”
苏明远于是站了起来,整个身子趴在桌沿,伸手去够那盘红烧鸡腿。够倒是够着了,但袖子在汤碗里拖了一下,带起一道油渍。
“苏明远!”王妃眼尖,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不重,但力道正好让他缩回来,“你看看你的袖子!这件褂子今天才换的!”
苏明远低头看了看袖口那道油渍,嘟着嘴,一脸无所谓:“洗洗不就干净了嘛……”
“你还敢顶嘴?”
苏明远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抓起那只鸡腿埋头啃了起来。
苏棠在一旁看得直笑,嘴角的小虎牙露了出来:“娘,你别骂他了,明远还小呢。”
“小什么小?七岁了还跟三岁似的。”王妃没好气地说,“你看看你哥,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吃饭哪里用得着人操心?”
苏明远嚼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我哥是书呆子,我不一样。”
“谁是书呆子?”苏尘挑了挑眉。
“你啊。”苏明远理所当然地说,“你整天不是看书就是发呆,不是书呆子是什么?”
苏尘:“……”
他说得好有道理,苏尘竟然无法反驳——毕竟前身确实是个爱看书的,而他自己这一阵子也确实整天坐在院子里想事情,落在七岁的苏明远眼里,那就是“发呆”。
“人家书呆子至少会背书。”王妃接过话茬,“你呢?上个月教你背的那几段《北疆纪要》,你背下来了吗?”
苏明远的脸色立刻变了。
那是一种非常经典的、被大人抓住软肋的表情——先是僵住,然后眼神开始漂移,最后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啃鸡腿,假装没听见。
“别装聋。”王妃说,“背。”
苏明远放下鸡骨头,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支支吾吾地说:“那个……那个……‘北疆之地……北疆之地……’”
他卡住了。
“北疆之地,北接寒渊,西连炽洲——”苏棠在旁边小声提醒。
“对!北接寒渊,西连炽洲——然后呢?”
苏棠耸耸肩:“你自己想。”
苏明远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后挤出一句:“然后就……然后就是……反正就是很大一片地方!”
王妃按住太阳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苏尘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就是苏明远——他这一世的亲弟弟。苏烈和王妃的嫡次子,七岁的年纪,正是狗都嫌的时候。前身在的时候,这小子就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偷他的零食、翻他的书架、弄坏他的毛笔,干了坏事就跑去找王妃撒娇。
而此刻,他看着苏明远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那几句书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小子还挺可爱的。
当然,这个想法他肯定不会说出来。
“你呀,”王妃指着苏明远的鼻子,“等你爹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