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满不在乎地说:“爹才不会收拾我呢,爹最喜欢我了!”
“那是以前——”王妃冷笑了一声,“现在你哥醒过来了,你爹最疼谁可不一定了。”
苏明远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苏尘。
苏尘回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但那副从容淡定的样子,在苏明远眼里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哥你别得意!”苏明远嚷嚷道,“我迟早会背的!我只是今天没心情背!”
“哦,”苏尘淡淡地说,“那你什么时候有心情?”
“后天!”
“那就后天再说。”
苏明远哼了一声,又抓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苏棠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明远你每次都说后天,后天到了又推后天,这都推了两个月了!”
“你闭嘴!”苏明远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姐你最讨厌了!”
“我讨厌?”苏棠指了指自己,“刚才是谁帮你跟娘求情的?说以后背书我陪你练?这就忘啦?”
苏明远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于是哼了一声,不再接话,埋头吃饭。
王妃看着三个孩子闹成一团,嘴角挂着一丝无奈又好笑的弧度。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明远这个捣蛋鬼,真是拿他没办法。尘儿病了一场倒是沉稳了不少,棠儿还是一如既往地叽叽喳喳。
三个人坐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烧开的粥。
但这热闹,却让她心里觉得踏实。
苏尘坐在桌边,一边慢慢地吃着饭,一边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王妃夹菜给苏明远,嘴里还在念叨背书的事。苏棠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街上看到的趣事——什么卖糖葫芦的老张头跟卖包子的李婶吵架了、李婶差点用擀面杖把老张头的糖葫芦架子打翻了,说得眉飞色舞,一边说一边比划,把王妃都逗笑了。苏明远趁王妃不注意,偷偷把自己碗里不爱吃的青菜扔到苏棠碗里,被苏棠发现后两个人互相瞪眼……
苏尘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受。
他上辈子一个人吃饭,吃了三十年。
在宫里的时候,他是玄镜司督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他的饭桌永远是空的。没有人在他碗里扔青菜,没有人在他耳边叽叽喳喳,没有人会在他低头吃饭的时候,偷偷把他不爱吃的东西夹到他碗里。
冷清。
一个人,一桌菜,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那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
因为从他入宫那天起,他就是一个人。一个人爬,一个人争,一个人杀。人情冷暖,他比谁都清楚。所谓的“家人”,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空洞的词。
可现在——
他看着苏明远把青菜偷偷塞回苏棠碗里,苏棠一把掐住苏明远的胳膊,两个人无声地扭打在一起,王妃装作没看见,默默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苏尘碗里。
苏尘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排骨。
然后他夹起来,放进嘴里。
有点咸,有点甜。
好像是比一个人吃的时候香那么一点。
他嚼着排骨,心想——
前朝权倾朝野的玄镜公,此刻正坐在一张普通的饭桌上,跟七岁的小孩抢菜吃。
这画面要是让天邑那些还在世的朝臣知道了,大概会吓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三
晚饭快结束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老仆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躬身禀报:“王妃娘娘,边关来信了——是王爷的亲笔信。”
王妃的眼睛一亮,放下筷子:“快拿来。”
老仆双手将信呈上。
那封信用的是军中惯用的厚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印纹是一柄横刀——那是苏烈的私人印记。
苏尘的目光落在信封上。
信封正面写着四个字——
“含烟亲启。”
字迹粗犷,笔画有力,像是大刀阔斧地砍出来的,透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豪气。苏尘不用看署名就知道——这确实是他爹苏烈的字。武将的毛笔字大多不怎么样,但苏烈的字虽然粗,却不丑,有一种沙场磨砺出来的硬朗劲道。
含烟。
苏尘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柳含烟。
王妃的名字。
他记得这个名字。
不,应该说——曹钦记得这个名字。
那是在苏烈大婚的时候。
曹钦当时还是玄镜司督主,朝中人人巴结的对象。苏烈是先皇亲封的皇子,虽然论辈分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但那时候苏烈还只是天邑城里的一个年轻王爷,尚未被封到朔州。
苏烈大婚那天,曹钦让人送去了一方端砚作为贺礼。端砚贵重,但不是那种扎眼的珍品——曹钦做事向来如此,分寸拿捏得极准。既表达了心意,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一个太监在朝臣面前太过张扬。
苏烈后来特意找到他,笑着说:“曹督主,你这方端砚我可收下了。以后你若是得空,我请你喝酒!”
那天的苏烈穿了一身大红的新郎服,意气风发。而他身边的新娘,就是柳含烟——一个端庄秀丽、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子。
当时曹钦心里还想过一句:苏烈这小子,运气不错,娶了个好姑娘。
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
十几年后,他曹钦投胎成了苏烈和柳含烟的儿子。
而此刻,他正坐在柳含烟对面,看着她拆信。
苏尘收回心神,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王妃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同样厚实,叠得不太工整——苏烈那个人,做什么都是风风火火的,叠信纸这种事对他来说显然不够重要。
王妃展开信纸,低头看了起来。
苏尘注意到,她的表情在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就柔和了下来。嘴角微微翘起,眉眼间那层淡淡的思念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男人记挂着的、带着几分娇嗔的欢喜。
“这老东西,”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在外头打仗还不忘写酸话……”
苏尘:“……”
他大概猜到信的开头写的是什么了。
王妃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把信纸往苏尘面前一递:“你看看,你爹也提到你了。”
苏尘接过信纸。
他低头看去。
信纸上的字比信封上的更潦草,大概是苏烈在军帐里匆忙写的。字迹粗犷有力,带着沙场军人的干脆利落,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信的开头是——
“含烟吾妻:”
苏尘看到这四个字,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行,写的是问候妻子的话——
“雁回关近日秋雨连绵,军中无事。你身子可好?这个月的补药吃了没有?别舍不得吃,那可是我让军医特意配的方子。朔州的秋天不比天邑,天干物燥,你那个老毛病容易犯,多喝点梨汤,少操那些闲心。府里的事让管事们去做就行,你要是累着自己,我回去可不答应。”
苏尘读着这段话,心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苏烈坐在军帐里,手里握着笔,一边琢磨着怎么哄媳妇开心,一边写下了这些啰里啰嗦的话。
这个在沙场上杀伐果断、一刀斩下寒渊小王子的瀚北王,在面对自己媳妇的时候,居然是这样的。
妻管严。
苏尘心里默默地给老爹贴上了这个标签。
他继续往下看。
写完了对妻子的叮嘱,苏烈的话锋一转,提到了儿子——
“家里的三个崽子怎么样了?棠儿还是整天往外跑吗?让她少疯点,一个姑娘家天天跟猴似的上蹿下跳,将来怎么嫁得出去?明远那小子的书背得怎么样了?上次我走的时候教他背的《北疆纪要》,他怕是还没背熟吧?你盯着他点,别让他整天就知道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