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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边的雪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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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婚后的荒漠(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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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陆震廷叫陆云回家吃饭。

这顿饭是他结婚后第三次回陆家大宅。第一次是回门,第二次是中秋节。第三次是今天。没有特别的理由——陆震廷在电话里说,你妈想你。他不确定是沈佩兰想他,还是陆震廷用沈佩兰当借口想见他。两者都有可能。陆震廷现在比从前更沉默了,不只是在他面前,在沈佩兰面前也是。他把恒通的事情基本全权交给了陆云,自己只保留董事长的头衔和每周一次的例会。有人私下说陆董退居二线了,但陆云知道不是。是别的什么。也许是累了。也许是不想再管了。也许是不敢再管了。

回到陆家大宅时,天色已经暗了。黄桷树的落叶铺满了花园的石板路,几片叶子落在盆景松的盆子里。盆景松还是原来的样子——姿态极老,树干虬曲,每一根枝条都在它被安排的位置上。他推开大门,玄关的水晶吊灯还亮着,红木条案上那支青花瓷瓶还在老位置。沈佩兰从客厅里迎出来。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羊绒开衫,头发盘得比平时低,耳朵上戴着那对不大但光泽很好的珍珠。她看着陆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只是把他拉过来,轻轻抱了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短到陆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沈佩兰不是擅长拥抱的人。她从小到大对他表达关心的方式都是帮他整理领结、夹菜、提醒他添衣服。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他。他低头看着她——她的头顶只到他下巴,头发里已经夹了不少银丝,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妈。”他说。

“吃饭吧。”沈佩兰松开手,转身朝餐厅走去。她的背还是很直,但走路的速度比以前慢了。

晚餐是沈佩兰亲自下厨做的。她以前很少亲自下厨,家里一直有阿姨。但今晚她做了四菜一汤——鱼香肉丝、回锅肉、清炒时蔬、红烧排骨、番茄蛋汤。都是陆云小时候最爱吃的。陆震廷坐在圆桌对面,话不多,吃得也慢。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不是逐渐变白的,是好像忽然间就从花白变成了全白。他给陆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没说话。陆云看着那块排骨,想起很久以前,他爸也给他夹菜。那时候他还小,陆震廷刚从东北出差回来,发着高烧,还是把他扛在肩膀上去鹅岭公园看灯会。他对陆震廷的记忆有两个版本——一个版本里,他是父亲,严厉的、冷漠的、用父权压他的父亲。另一个版本里,他也是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会给他夹菜、会带他看灯会、会在第一次拿到项目时拍着他的肩膀说“不错”。这两个版本同时存在,像两张叠在一起的照片,他无法把它们撕开。

吃完饭,沈佩兰在客厅里泡了一壶茶。陈年普洱,九七年的。她端着茶壶,把茶汤注入公道杯,再分到三只品茗杯里。她的动作和在茶会上一样从容、精确——只是手指比以前慢了一点点。陆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还是那个味道。陈年普洱的醇厚,和几个月前在茶会上喝的一模一样。那时候尼玛还坐在茶台的角落,不知道公杯怎么用。陆雪“无意间”提起她在加德满都卖毯子的事。他当时什么也没说。现在他把那杯茶喝完,忽然觉得这茶比他记忆中的更苦。

“你最近瘦了。”沈佩兰说。

“没有。”

“瘦了。”她又说了一遍,不是争执,是确认。她看了陆震廷一眼。陆震廷垂着眼睛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没有喝的茶。沈佩兰站起来,走到二楼,从茶室里拿了一样东西下来。是一条毯子。蓝白相间的几何图案,角落里有一朵小小的雪莲。针脚极细。她把毯子叠好,放在陆云膝盖上。

“这是她送给我的,”沈佩兰说,“你应该留着。”

陆云低头看着那条毯子。蓝白的几何图案,每一道线都是她织的。那朵雪莲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她把它织上去了。他想起她在公寓客厅的沙发上,每天下午把梭子穿过那些线,一根一根,织得极耐心。她当时说,这是给他妈的。她花了几个星期才织完。然后她站在客厅里,双手捧着毯子,对沈佩兰说:第一次见面要送礼。上次来不知道。这次补上。

“我留着。”他说。他把毯子叠好,放在膝盖上。

沈佩兰重新端起茶杯,看向窗外。窗外,枯山水庭院里的白砂被夜风吹皱了一角,盆景松的枝丫在风中微微颤动。她沉默了很久。

“那姑娘,”她说,“送完毯子那天晚上,在茶室里,跟我说过一句话。”

陆云抬起头看着她。

“她说,沈阿姨,如果有一天你想松开铁丝,它知道该往哪边长。她说的,是那棵松树。”她把茶杯放回茶托上,杯底和茶托相碰发出一声轻响,很脆。“我这辈子没怎么跟人认过错。现在我跟你说——我后悔了。”

陆云看着母亲。她的眼眶没有红。她不是那种会在别人面前哭的女人。但她的手在微微发颤。他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细长,保养得当。但此刻在他掌心里,它们只是发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用说。也许只是握着她的手就够了。他握了一会儿才松开。

陆震廷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没有看他们,也没有看窗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普洱茶。窗外的枯山水庭院里,白砂被夜风又吹皱了一角。那棵盆景松站在它的盆子里,每一条枝桠都还在被铁丝固定着。

回去的时候,陆云把毯子带上了车。赵敏之看到他膝盖上那条蓝白相间的手工织毯,愣了一下。她没有问。她只是伸手碰了碰毯子的边缘,手指在雪莲那朵花上轻轻滑过。她的手指很细,指甲涂着豆沙色。和另一个女人的手指不一样——那个女人的手指粗糙,虎口有茧,但能在一条毯子上织出一朵几乎看不见的花。

“很漂亮。”她说。

“嗯。”

他把毯子放在后座,没有展开,只是放在那里。车子驶过长江大桥时,江面上的货船正逆流而上,汽笛闷闷地响了一声。江对岸的高楼群亮着密密麻麻的灯火,倒映在暗流涌动的江面上,被水流扯碎又重新聚拢。赵敏之看着那些灯火,忽然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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