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开头照例是询问他身体起居,叮嘱天气转凉,要添衣,书院饭食若不可口,可托人下山采买些耐放的点心。
语气是妻子对远行夫君惯常的絮叨,仔细又周到。
接着,她写到自己。
已在山下镇子安顿下来,买了一个安静的独立小院。
凭借陆怀瑾“新科解元娘子”的名头,加上云家商号在临安府的根基,她以拜访旧识、照顾夫君科考的名义,已与州府通判夫人、推官家的小姐有过两次茶叙。
云家的绸缎、茶叶生意在镇上铺面运转如常,虽因她临安府总号而有些许滞涩,但大体平稳,几位老掌柜都是稳妥的。
信中段,她写了一件趣事。
说通判夫人宴客,席间有位外地来的员外夫人,言语间颇有些轻视商户的意思。
云浅浅并未动怒,只是在对方炫耀新得的南海珍珠项链时,微笑着说了几句珍珠的成色、产地、养殖与天然珠的辨别,又顺口提到云家上月刚从泉州港进了一批更圆润光洁的珠子,本是预备给宫里采办的嬷嬷过目的。
那员外夫人后来态度便客气了许多。
陆怀瑾看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他能想象出云浅浅当时的样子,一定是端庄地坐着,笑容无可挑剔,语气轻柔,但每个字都踩在点上,既维护了云家的体面,又不显得咄咄逼人。
她到底是在商贾之家长大的,这种场合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信的末尾,笔迹似乎更用力了些:“书院寒苦,勿与人争闲气。然若有人欺你,也无需忍让。你娘子我,如今也是认识几位官太太的人了。”
这句话看着俏皮,陆怀瑾却读出了里面护短的意味。
她显然也听到了一些风声,或许是从送信的人口中,或许是从别的渠道,知道他在书院并非一帆风顺。
她没有细问,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不是在山下享清福,她在想办法扎下根,建立自己的人脉,必要的时候,能成为他的后盾。
陆怀瑾将信仔细读了两遍,然后才提起笔。
他找了一张普通的竹纸,开始回信。
同样先问她安好,山下是否习惯,银钱是否够用,若有需要,不要节省。
然后写自己,说书院课业甚为有趣,山长学识渊博,令人敬仰,同窗们也颇为“热情”,常有学问上的切磋交流,他受益匪浅。
只字不提韩文远的刁难,不提辩经台的风波,更不提后山的异常和自己被调换住处的事。
写到最后,他笔尖微顿,接着写道:“娘子在山下,接触人多,见识亦广。近来州府地界,可有什么新鲜见闻?譬如,南来北往的客商是否较往年多了?或是,镇上可有操持外地口音、形貌特异之辈频繁走动?茶余饭后,娘子不妨听听官太太们闲谈,或有有趣消息。”
他措辞隐晦,只是让她留意“新鲜见闻”和“外地人”。
以云浅浅的聪慧,应该能明白他的暗示,注意州府近期是否有异常的物资流动或生面孔聚集。
写完信,吹干墨迹,仔细封好。
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打算晚些时候托陆子衿帮忙,明日一早让人带下山。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窗边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窗棂。
这旧舍的窗户是老式的木格子窗,窗纸破了几个洞,风一吹呼呼响。
他的视线落在左下角窗棂与窗框衔接的缝隙处——那里,原本卡着一枚边缘磨得光滑的小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