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七年冬,大慈恩寺后山。
雪停了。竹林被压弯了腰,像一群弓着背的老人。高惠通站在廊下扫雪,扫帚一下一下地划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念唐蹲在药圃边,用小铲子拨开积雪,查看下面的药材有没有冻坏。知薇跟在他身后,学着他也蹲下来,伸出小手去摸泥土。
“念唐哥哥,冬天了,药材会不会冻死?”
“不会。”念唐说,“它们的根在土里,冻不坏。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来。”
知薇点了点头,又伸头去看那些枯黄的叶子。她现在四岁了,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晃一晃的,像两只小兔子在跳。她的话比以前更多了,每天从早到晚都在问“为什么”,问得念唐有时候也答不上来,只能看着她说“等我知道了再告诉你”。
“知薇,”念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想不想哥哥?”
知薇歪着头。“哪个哥哥?”
“怀默哥哥。”
知薇想了想。“那个高高的哥哥?”
“嗯。他要去边关打仗了,很久才能回来。”
知薇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回来的时候,还认识我吗?”
念唐看着她。“他认识你。他就算认不出别人,也认识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妹妹。”念唐说得理直气壮的,像在陈述一个不用怀疑的事实。
知薇笑了,露出几颗小乳牙。“那我要等他回来。等他回来了,我就叫他哥哥。”
念唐摸了摸她的头。“好。等他回来了,我们一起叫他哥哥。”
高惠通站在廊下,听着两个孩子说话,手里的扫帚没有停。她不知道怀默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但她知道,只要他们还在等,他就一定会回来。
五天后,怀默回来了。
那天傍晚,石虎最先看到了他。他正在院门口劈柴,抬头看见山道上走来一个人——穿着半旧的军装,背着一杆长枪,肩上还缠着绷带,步子走得又稳又慢。石虎愣了一下,把斧头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大小姐!小少爷!怀默回来了!”
念唐正在屋里抄药方,听到喊声,笔掉在纸上,洇出一团墨。他站起身,快步走到院子里。
怀默站在院门口,看着跑过来的念唐,没有说话。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眉骨上多了一道疤,头发被北风吹得乱糟糟的。但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怀默哥。”念唐喊了一声。
“念唐。”怀默笑了,大步走上来,一把把他抱起来。念唐被他举到半空中,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肩膀,碰到绷带,怀默轻轻“嘶”了一声。念唐赶紧松开手。“你受伤了?”
“皮外伤。”怀默把他放下来,“不碍事。”
知薇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怀默,停住了脚步。她仰着头,看着这个又高又瘦的哥哥,眨了两下眼睛。“你是那个哥哥吗?”
“哪个哥哥?”怀默蹲下来。
“就是那个,去打仗的哥哥。”知薇说,“念唐哥哥说,你就算认不出别人,也认识我。”
怀默看着她,看着她扎着小揪揪的脑袋和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认识你。你是知薇。”
知薇笑了,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哥哥回来了!”
怀默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用左手揽住她,没有松开。知薇趴在他肩膀上,小声说:“哥哥,你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风的味道。还有……雪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血的味道。”知薇的小鼻子很灵。
怀默沉默了。“等我洗个澡就没有了。”
“不用洗。”知薇说,“我不怕。有风的味道,说明哥哥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
怀默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高惠通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热。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栖霞别业,念唐和知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手拉着手,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
“进来吧。”她说,“外面冷。”
屋里很暖。石虎生起了火盆,柳七从后山摘了干柿子,秋菊端来热汤。怀默坐在火盆边,手烤着火,脸上的冰霜慢慢化开。他喝了一碗热汤,又喝了一碗,才长舒一口气。“还是家里的汤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