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怎么说?”
“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活着,就会慌。慌了,就会做错事。做了错事,就会后悔。后悔了,就活不安稳。道,是让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为什么活着的东西。知道了,就能安心。安了心,就不怕死。”
张先生沉默了很久。
他手里的戒尺搁在案上,被他无意识地转了两圈。
“这是你自己想的?”
“是我娘说的。”念唐说,“她说,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
张先生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你娘是个有见识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高承业,你坐下吧。这番话,我教了三十年书,还没有哪个学生说得比你好。”
堂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觑。
有人不服气地低下头翻书。
有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念唐的背影。
有人在纸上悄悄记下了那句话。
念唐没有在意那些目光。
他只是在想,如果母亲在这里,她会怎么说。
也许她会说“还行”。
也许她会什么都不说,只是像以前一样摸摸他的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写的笔记,那一页的空白处多了一道墨痕,是他走神时笔尖停留太久留下的。
弘文馆的学生们渐渐分成了两派。
一派觉得念唐是“乡下来的野小子”,不配和他们一起读书。
偶尔会在廊下堵住他问些刁钻的问题,想看他出丑。
李承训虽然算不上他们的人,但他替念唐挡过几次麻烦之后,那些人便收敛了许多。
另一派则开始主动接近念唐。
问他功课,借他的笔记。
甚至有人悄悄问他:“你娘还收不收徒弟?”
念唐说:“不收。她只教我。”
那人也不恼,只是叹了口气说:“那你真幸运。”
这天傍晚,念唐正在东厢房里抄书。
窗外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铺在桌面上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李承训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喂,有人找你。”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谁?”
“不认识。穿得挺好的,带了个随从。说是魏王府的人。”
念唐放下笔。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魏王府。李泰的府邸。
他听过这个名字——太子李承乾的弟弟,秦王的儿子。
他来弘文馆之前,程名振特意提过这个人。
“魏王李泰,是陛下的儿子,也是太子的对手。他拉拢的人很多,但大多没什么好下场。他自己就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怕的不是蠢人,是另一个聪明人。”
念唐当时没太听懂,现在却忽然明白了。
“让他进来吧。”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文士。
穿着青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枚玉环,面容清瘦,目光温和却藏着一股锐气。
他进门后微微欠身,笑容得体而谨慎。
“可是高承业高公子?”
念唐站起身:“不敢当。先生怎么称呼?”
“在下姓苏,在魏王府做个管事。”
苏先生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案上的书卷,又回到他脸上,像是在称量什么。
“高公子在弘文馆的事,王爷有所耳闻。他听说公子才学出众,十分欣赏。想请公子过府一叙。”
李承训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魏王想见他?为什么?”
“王爷惜才,并无他意。”苏先生笑容不变,“只是有些学问上的事,想请教高公子。”
他看着念唐:“不知公子是否赏光?”
念唐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有些人给你糖,是想让你替他做事。你拿了糖,就得替他挡刀。你自己掂量。”
他掂量了一下,发现那包糖的分量他暂时还不想接。
“多谢王爷美意。”念唐说,“但学生刚到弘文馆,学业繁重,怕耽误了王爷的工夫。等学生学业稍稳,再去拜见王爷。”
苏先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打量。
像是第一次发现面前这个少年比他以为的要深一些。
“高公子客气了。王爷不急,等公子有空了再说。在下先告退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