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唐在弘文馆住了半个月,渐渐摸清了这里的规矩。
每日卯时起床,洗漱后到明德堂早读。
辰时张先生来讲经。
午时休息半个时辰。
未时算学或书法。
申时射术或礼仪。
酉时散学,晚饭后自由读书。
亥时熄灯。
日子过得像一册装订好的书卷,翻开是同样的厚度、同样的间距。
但念唐喜欢这种规律。
它让他知道自己每天该做什么,不用去想那些他想不明白的事。
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比如他爹为什么不要他们。
比如他娘为什么要躲在山里。
比如他为什么要姓高而不是姓李。
这些事像石头一样沉在心底。
他不常翻动它们,但它们就在那里,不增不减。
李承训说话算话。
他果然开始“教”念唐打架。
其实他自己也不太会打,只是比念唐多几年横行霸道的经验。
他教念唐怎么在别人推你的时候不摔倒。
怎么在被围住的时候找空档跑出去。
怎么用书卷挡拳头。
“你读书厉害,打架也得会一点。”李承训说,“不然以后有人找你麻烦,你总不能跪下来给他背一段《论语》吧?”
念唐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于是每天午休的时候,就在东厢房门口的空地上练几招。
李承训教得零零碎碎,念唐学得断断续续。
但他从不偷懒。
每一招都反复练到熟练才肯停下来休息。
“你这样不行。”李承训皱着眉看他,“打架要狠,不能软。你这一拳打出去跟挠痒痒似的。”
“我娘说,拳头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伤人的。”念唐说。
“你娘说得对。”李承训说,“但你不用拳头打疼他,他怎么知道你在保护自己?先把他打服了,他才愿意听你讲道理。”
念唐沉默了一会儿。
他觉得这话也有道理。
他重新握紧拳头,朝李承训比划了一下。
“这样?”
“差不多。再用力一点。”
念唐用力,一拳打在他肩上。
李承训“哎哟”一声后退半步,揉着肩膀咧嘴笑了。
“这不就对了嘛。你这不是会打吗?就是舍不得下手。”
“我下得了手。”念唐说,“只是不想随便下手。”
念唐也在教李承训读书。
比想象中难。
李承训不是笨,他只是坐不住。
翻开书看三行就开始东张西望,像一匹被拴在桩上的马,总想挣脱缰绳跑出去。
“你别想着书有多厚。”念唐说,“你只想这一页。读完这一页,再读下一页。”
“一页一页读,那要读到什么时候?”
“你不读,就永远读不完。你读了,总有一天会读完。”
李承训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琢磨这句话的分量。
“你说话怎么跟你娘一样?”
“我娘就是这么教我的。”
“你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李承训问,“我总觉得你说起她的时候,跟别人说起爹娘的时候不一样。”
念唐想了想,手里的笔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她是个不笑的人。”
“不笑的人?”
“嗯。她很少笑。但她看我笑的时候,她会笑。”
李承训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翻开了书页,这一次他读得比之前久了一些。
张先生教课的方式很特别。
他不只是让学生背书,他让他们想。
有一天他讲《论语·里仁》。
“朝闻道,夕死可矣。”
讲完之后,他扫了一眼堂下:“你们觉得,什么是道?”
学生们答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是“仁义”,有的说是“忠孝”,有的说是“天地之理”。
还有的搬出了前朝某位大儒的注解。
张先生一一摇头。
最后目光落在念唐身上。
“高承业,你怎么看?”
念唐想了想,放下笔。
“道,是让人能安心活着的东西。”
堂上安静了片刻。
连窗外那只总爱聒噪的鸟都停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