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了一只——他说另一坛是送给别业管事的,提着走了。“
上官路人走到案前,取过那只剩下的酒坛,坛口用泥封着,拆开后里面的酒液清澈透亮,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将酒坛倒过来时,坛底有一层薄薄的绿色沉淀,像是有人用同一只酒坛装过湖水的痕迹。
董长庚每次来劝酒,用的酒坛都是事先用镜湖湖水涮过的。
只要有人喝了那只坛子里的酒,就会摄入比旁人浓度高得多的水藻毒素。
他不是下毒的人。
他是加速器。
每一个被他劝过酒的人,都在那顿饭后的十二个时辰内走向了湖边。
第二天天亮,杜五郎带人封了董长庚的棺材铺。
铺子后院的水缸里泡着七只同样的酒坛,坛底都有一层镜湖绿藻的沉淀。
棺材铺的账册上记录着最近一个月内他与镜湖别业的所有往来——每隔三天送一批棺材钉和松香,每次送完之后都会在别业留宿一晚。
“他每次留宿的那一晚,都会劝一个不同的人喝酒,“杜五郎将账册啪地摔在棺材铺的柜台上,“劝完了,第二天那人就死了。七天七个人,一模一样。“
“董长庚人呢?“
“跑了。铺子后门有新鲜的车辙印,往西去的。“
西。
千金陂的方向。
上官路人站在棺材铺的柜台前,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台面。
董长庚昨天在水榭外的柳林边停下来的那一眼——他已经认出了柳林里有人。
他连夜跑了,跑向千金陂的方向,去给那条“新备线“传递镜湖已经暴露的消息。
上官路人走出棺材铺,日光正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南城的瓦檐上。
她站了片刻,将七件信物中的第五件——绣娘那卷银线绣图——从怀中取出,在日光下展开。
图上千金陂那个未被标注深度的点上,已经被人用朱笔圈了一个圈。
圈不是她画的,是绣娘生前最后用的那支笔的笔迹——她在死了之后,还有人替她在这张图上补上了最后一笔。
那一笔的墨迹还是暗红色的,像半干的血。
“霍小怜。“上官路人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霍小怜从棺材铺隔壁的巷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
“去跟萧郎君说——镜湖七死案的嫌犯往西逃了。让他不用等我先上路,我会在千金陂南岸第三石墩跟他会合。“
霍小怜把那半块胡饼往嘴里一塞,翻身骑上杜五郎留在巷口的马,一夹马腹往城西方向奔了出去。
上官路人将银线绣图折好放入怀中,摸了摸腰袋里的解药和银针。
风从城南灌进来,吹动她耳后的发丝。
她快步走出南城门时,日光正好爬到城墙垛口上,把整座洛阳城照得明晃晃的。
而城西四十里外,洛水上游的千金陂在等她。
千金陂在午后日光里像一条横卧在洛水上的巨蟒。
上官路人骑马赶到时,远远看见那道青石砌成的水坝从南岸延伸入河心,坝身三丈余高,将上游来水分流成两股——一股继续沿主河道奔涌,一股顺着引水渠灌入洛阳城外的千顷良田。
坝面上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藓,水汽弥漫,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铁腥味。
她勒马停在岸边,目光扫过整座水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