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一瞬,封印上所有金红纹路,同时静止,像在等最后一句话。
大匠深吸一口气,重新执尺,渡婆婆亦握紧长篙,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岁月。
渡婆婆先开口,声音轻轻发颤:“万年了,这一眼,老婆子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
大匠尺尖缓缓落下:“我也是,动手吧,别让它再等。”
李安走到二人中间,双掌虚抬,修订之力自掌心缓缓铺开,气息温而不烈。
他平静开口:“当年的封海令,我今日只替你们,接八个旧字。”
封印最深处,八个古旧大字缓缓浮起,笔锋里还带着当年按下手印时的决绝。
那八字是,待海自养,众生不抢,字迹虽旧,分量,却沉沉压了万古。
李安一指眼前灯海:“海自养回来了,这满海的灯,是全海众生,亲手点亮的。”
他再一指那些传光的残念:“众生不抢了,恨意散处,回路,已经自己成了。”
双掌一合,他的声音沉下来:“旧约的条件,今日,一一兑现,接令。”
大匠尺落,渡婆婆篙沉,两道金红印痕自纹路上,缓缓松开。
困了万古的双印死锁,应声而开,没有轰鸣,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似的轻响。
尺篙相触处,金红光缓缓退向两边,像两个守了万古的人,终于同时,松了手。
渡婆婆轻声说:“当年按下时,我说过总有一天要亲手开,没想到,这一天,真让我等到。”
大匠望着松开的印痕:“你守的是信,我守的是命,今日,两样,都算有了着落。”
李安在中间收了修订之力:“余下的,交给海心自己,咱们,谁也别再替它做主。”
封印没有崩碎,它像一朵沉睡万古的花,自花心向外,一层一层,缓缓绽开。
最外一层花瓣打开时,那些刚散了恨意的残念,齐齐伏低,像替万古赔最后一礼。
金红光芒里,原初海心,终于露了出来。
那是一枚温热的、缓慢搏动的巨大光核,静静悬在层层花瓣的中央。
核中流转的,不是被抽成丝线的源,是一片海,最初的海。
水光在核心温柔地起伏,像含着一**气,一起,一伏,安稳得让人心酸。
海心像是睁了眼,光芒一亮,整个归墟眼,都被照得通透透亮。
那一瞬,在场所有人,都莫名觉得,自己被这枚光核,温柔地看了一眼。
归宁含泪笑:“它在认人,它认得灯火墟,也认得,安生界。”
李安轻声说:“认得就好,往后,这一海,都是它的家人。”
源,不再是被人强行抽走的丝线。
它化作水汽,化作洋流,自海心一层层、一缕缕,温柔地漫出来。
渡婆婆望着那水,轻声:“当年它被逼着吐丝,如今,是它自己,愿意成海。”
活水漫过白灰,灰黑色的死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向远处。
真正的海水,就在那退去之处,一点一点涨了起来,起初没踝,转眼齐膝。
陈天骄望着满海活水汽,喃喃出声:“这泼天的富贵,可算,轮到海了。”
水流舒展着漫开,连天地间绷了万古的道则,都像松了筋骨,不紧不慢。
白恪望着那水势,难得用了个不相干的词:“连道则,都有了松弛感。”
陈天骄瞪眼:“你也会说这种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白恪面不改色:“形容得准,我为何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