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雨蹲在水边,伸手去碰那活水,指尖溅起一串光,笑得露出牙:“暖的,海水居然是暖的。”
海水越涨越深,顺着旧日归墟的沟壑,向整片干海,极有耐心地铺展。
水流所过之处,有枯死残壳轻轻翻身,沉进波底,化作了新生暗礁。
更远的地方,几座枯了万古的试验场头一回接住活水,场沿,竟隐隐透出绿意。
水汽升上半空,久旱的天穹第一回落了雨,雨丝细而暖,落在脸上,像谁轻轻呵气。
陈天骄仰脸接雨,喃喃:“连雨都学着温柔了,这海一开,什么都活泛起来。”
知雨在雨里转着圈:“我原先以为,仙光是最好的,如今才懂,雨水,才是顶顶好的东西。”
归宁望着四漫的洋流,轻声说:“水走得一点不急,像怕惊着谁,它在,一寸一寸地认这个家。”
白恪看着水势,难得多说了几句:“源化成水,就没人能一瓢舀尽,这一局,比当年高明。”
苏婉清望向归墟深处:“回路也在走,死水正顺着原路,往海心里,慢慢归。”
大匠望着这一切,忽然低声:“原来让它自己流,比我算着分,要匀得多,也久得多。”
渡婆婆答他:“你总怕它流亏了,其实海,比你更懂,怎么养这一海的命。”
肥鹅在浅水里扑腾,衔起一根被水流送来的枯枝,献宝似的放到岸边:“你们瞧,水还会送柴。”
陈天骄笑它:“一高兴就嘴贫,往后有你跑不完的水路。”
大匠收了尺,缓缓退后一步,理了理万古未理的衣襟。
他面对那枚搏动的海心,深深拜了下去,这一礼,行得极慢,极重。
他哑声开口:“我守了你万古,从黑发守到白头,自以为,守的是命。”
“今日才看清。”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满海活水上,“我把你,守成了一座狱。”
“狱里熬着的人是我,坐牢的,却是你。”他说完,再拜,久久不起。
海心搏动一下,水光轻轻拍上他的脚面,像应,也像替他卸了什么。
大匠没有躲,就那么受了这一下水,肩背,却比来时松了几分。
火阿婆在远处轻声:“这一礼,他是替万古里,所有守夜人,一起行的。”
阿拾望着大匠,小声:“守夜人,原来也会,认错。”
渡婆婆走到水边,把那根撑了万古的长篙,慢慢插进新生的浅水。
篙身入水,溅起一圈金红,晃了晃,又归于平静。
老人张了张嘴,那支唱了万古的归岸号子,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哽住了。
她一个字都唱不出来,最后只是又笑又哭,望着满海活水,肩膀一耸一耸。
李安轻声劝:“别唱了,岸还没见着,留着嗓子,到时候,唱新词。”
渡婆婆抹了把脸,重重点头,把长篙在水里,又往深处送了一寸。
火阿婆望着满海波光,低声:“这水,是它万古里,头一回,痛痛快快流出来的眼泪。”
阿拾轻声接:“哭出来,就好了,心里的结,也就松了。”
水还在涨,一寸一寸,把干涸了万古的海,喂回它本来的模样。
阿拾一直望着最远的地方,少年忽然抬手,结结巴巴:“你们看,海天交界,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白茫茫的海天尽头,浮出一道漫长到望不到边的深色轮廓。
那轮廓沉在水天之间,像一条沉睡万古的线,此刻,正随海心搏动,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