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红再爽朗,也禁不起我这句话,低呼一声便飞跑向山下。
我憋住笑,故作忧切道:“唉呀,我也忘了问她一声,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这可怎么办?”
黎朔不愧虎贲营出身,行动利落,几个起纵便拦在了燕红面前,先敬了个军礼,再板了脸,硬梆梆道:“燕统领,夫人说有句话忘了问你,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燕红“啊”地一声低下头,半晌都不说话。
黎朔急了,略显黝黑的面庞也憋得通红,猛然再行了个军礼,大声道:“燕统领,我黎朔没什么本事,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以后,但凡我有吃的,就有你的一口;我有穿的,就不会冻着你---”
燕红起始低头羞涩地听着,待黎朔说到后面,她慢慢抬起头来,凝望着黎朔,眼睛中闪着明亮的光采。
黎朔反而被她这眼神吓住了,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好半天才愣愣道:“燕统领,你、你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燕红咬了咬下唇,骂了声“呆子”,看似用力、实则软软地踢了他一脚,飞快转身,消失在山路尽头。
黎朔这时却不呆了,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笑着挥了挥手,他便兴奋地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我长久地站在山路边,任寒风吹过我的面颊。
嘉定关收复,大仇将报,我却似有些茫然若失。
今日之形势,早非昔日。狐狸此刻,正横扫熹河以北,攻城掠地,当他统领千军万马归来的那一日,我与他,总有一人,要做出一个抉择。
愿者,不可;可者,不愿。
青葱的田野风光与苍茫的山顶景色,我也不知道,命运会给我什么样的未来。
可当我回到洛郡,将一个月没有见到的早早抱入怀中,任他甜甜地亲上我的面颊,浓烈的幸福感满满地洋溢出来,我于刹那间明白,不管在哪,不管形势如何变化,我只要我的早早平安。
我要看着他平平安安地长大,长成一个青葱少年郎,潇洒而温柔地爱上一个同样也爱他的女子,与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没有误会,没有欺瞒,没有伤害。
不要象我们,留下这么多的遗憾,无法回头。
狐狸带着主力,这一去,一个月都没有回转。
洛郡四地的局势在我和黎朔的努力下,十分稳定。对于我们“收复”嘉定关和“请”罗弘才到洛郡“做客”之事,江太公也一直保持着沉默。
显然,飞龙军与永嘉军,都对当下的局势保持着清醒的头脑。
三方瓜分熹河以北,在尽量为己方争取利益的同时,又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毕竟,接下来要面对的对手,是比漫天王更强大的陈和尚。
三方合则生、分则亡,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黎朔和燕红的婚礼,办得很热闹。
双方都没有亲人,黎朔请了邓婆婆当男方长辈。邓婆婆一直在笑,但我明显见到,她眼中有泪花在闪。
这是青瑶军成立以来第一次“嫁闺女”,成亲的又是两营统领,离火营和青瑶军都炸了锅,这场婚事,办得比以往我看过的任何婚事都要热闹。
看着燕红与黎朔对拜下去,我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也多喝了几杯。
夜阑人静时,我轻抚着早早的额头,与云绣低声说着话。
“夫人,为什么不干脆杀了罗弘才?”
“现在还不能杀。”我缓缓摇头,低声道:“至少,不能以我这个青瑶夫人的名义来杀。三方还要联手打陈和尚,罗弘才在青陵府也还留有一些人马,现在不能乱。我想对付的,只是罗婉一人---”
云绣欲言又止,我向她笑了笑,柔声道:“怎么了?”
她还在犹豫,我叹了声,道:“我和文略的事情,你们夫妻都知道,今时今日,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吗?”
“夫人。”她垂了头,低声道:“上次早早被掳,我带着他被软禁在一个园子里,罗、罗婉,经常过来看我们。她好象很喜欢早早的样子,一来就抱着早早不肯放手,我听服侍她的丫环说,她是想着多抱一抱早早,就能怀上孩子。后来,我们被公子接出来,罗婉也来了,当时,她已、已有了身孕---”
我没有动弹,只是凝望着早早熟睡的面容。
“夫人,按理说,我不该对您说这些,可罗婉若是来了,您迟早会知道这件事。”云绣加快了语速,“夫君一直和永嘉的弟兄有联系,前两个月听说,罗婉怀的孩子又没了。而且---”
她压低了声音,道:“听说,她流下来的,是一个怪胎,江太公夫人吓得昏了过去,虽然江太公将这事压下来了,可江府还是有人传了出去,永嘉府的人都在议论,还听说,罗婉这一流产,只怕再也怀不上孩子了。”
罗婉(下)
若干天后,当我站在白璃屏风后,透过屏风的缝隙,静静看着罗婉的时候,云绣的这番话得到了印证。
在我的记忆中,罗婉有着如花的笑靥、似火的热情,她会远远的就对我绽开笑容,往往还在我想着如何与她对答才不会失了江家体面的时候,她已过来握住我的手,“姐姐嫂嫂”的,叫得我只能茫然应着。
可此刻,她身上裹着的雪色狐裘,映着她的面色更加苍白,也衬得她比以前消瘦了许多。在向燕红提出来要见罗弘才的时候,她的十指紧攥着狐裘的侧摆,攥得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燕红按我的嘱咐恭敬地对答,也适时地露出一丝恐惧和害怕的神色。
罗婉更加不安了。罗弘才生死不明,她带来的人马又被黎朔拦在城外,只带十余名随从入洛郡,她现在依仗的,不过是她江二公子夫人的身份,毕竟卫家军当下是绝不会与永嘉军翻脸的。
她将过往的锐气悉数收敛,甚至露出几分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委顿与瑟缩,再不见昔日的未语先笑、飞花璨齿。
是她变了,还是我变了?
当我站在窗前,看着罗婉在燕红的带领下脚步虚浮地远去,我的右手,默默地抚住心口,默默地说:
窈娘,我为你洗冤、报仇。
罗弘才被安置在城外的庄园。
在将他移到庄园前,我将他在牢中关了半个月,与他一起“关”着的,是一位重金请来的江湖口技艺人刘如簧。
刘如簧其人,顾名思义,巧舌如簧,多年浸淫于口技,他可以将婴儿的啼哭声、病人的喘气声、柴火剧烈燃烧的噼啪声,学得以假乱真。
当他能将罗弘才的口音学得惟妙惟肖时,我命人在罗弘才的饭菜中连续下了半个月的药。
这种药,并不会伤害罗弘才,却可以让他陷入长久的昏迷之中,使他看上去象一个奄奄一息、间或垂死喘息的病人,一般的大夫,单凭摸脉,很难觉察出他是中药昏迷。
燕红会带罗婉在城里城外转上几个大圈,在天将黑未黑前,才将饥肠辘辘的她带入庄园。
我赶在她之前,进了庄园。
民间有传言,乾坤交泰、昼夜交替之时,有约一炷香的盲时。在盲时,鬼魂都会出来游荡,特别是含冤而死、不得投胎的游魂。
罗弘才被安置在庄园中最西北的角落,按五行八卦之说,此方位阴气最盛,庄园的布置也依据五行八卦安排,由庄门至此角楼,需经过狭窄的夹道、九曲的湖上回桥,还有一处土丘,长满了高大的树木。
燕红只允罗婉一人入府,理由自然是:罗大总管被漫天王残部所伤,卫家军本着合作之义将他运回洛郡养伤,不料他被邪魅压身,致发邪病,在高僧的指点下,才搬到此园。为避邪魅,青瑶夫人及少将军都已搬到城外文昌山上的文昌寺居住,一般人等,根本不能接近此庄园。
燕红还会对罗婉说明,青瑶夫人临走时嘱咐过,卫家军永嘉军亲如一家,江二夫人如来探望罗大总管,其父女连心,应允其入园探望。但文昌寺的高僧曾严辞警告,只有这庄园的风水才能镇住罗大总管身上的邪魅,江二夫人绝不能擅自将罗大总管搬离庄园,否则便会累及旁人。
燕红打开庄园大门,便会带着恐惧的神色,匆匆离开。
罗婉会在云绣的带领下,踏进正一分分陷入沉蒙黑暗中的庄园。
时值寒冬,狭窄的夹道中,阴风阵阵,如鬼魅般呼啸,而这风声中,会夹杂着几声婴儿的啼哭,云绣手中的灯笼也会适时掉落。
我静静地站在角楼的二楼,捕捉着每一丝声响。
寒风中,罗婉的惊叫声隐隐传来。
我慢悠悠走到窗前,自这处望出去,正好将一湖冷波、九曲回桥收入眼中。
遥遥望去,罗婉跟在云绣身后,脚步有些踉跄。显然,夹道里突灭的灯笼、寒风中隐隐约约的婴儿啼哭,已让她心神大乱。
此时,她应已饿得疲软无力,而她流产不久、元气未复,这个时辰,也是她心神最弱的时候。
刘如簧的技艺实在让人叹为观止,比三叔公要强上百倍。当躲在九曲桥下的他发出声嘶力竭的婴儿啼哭,我甚至有刹那的恍惚,真的以为在那湖冷波下,有一个婴儿在凄厉的啼哭。
昏黄的灯光里,罗婉在惊叫。她白色的身影,在九曲桥上,象一片白羽在寒风中瑟瑟飘折,又象一只受惊的白鹭,在慌不择路地奔逃。
云绣将她扶住,将她扶到桥栏边,她伏在桥栏上,大口喘气。
片刻后,她发出更尖锐惊恐的叫声,她指着湖面,拼命摇头,又揪住云绣的衣襟,拼命地摇晃。
云绣只会有一种回答:没看见什么啊,二夫人,您是不是看错了?
这时,潜在水中的刘明,在托着一张纸,让它在湖水中若隐若现。那张纸上,画的是一个血红色的死婴,没有手臂,却长着三只脚,有着如葫芦般扭曲的头颅和如柴枝般枯瘦的身躯。
罗婉的身子僵硬了许久,还是抢过云绣手中的灯笼,一步步走到桥栏边,再度望向湖水。
看着罗婉声嘶力竭地尖叫,仓惶而逃,逃过九曲桥,奔入角楼前那阴森黑暗的小树林,我默默地离开了窗户边。
她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坚强。
树林中明明灭灭的磷火,柴火剧烈燃烧的噼啪声,年轻女子被烧时痛苦挣扎的声音,让她彻底崩溃。
当她在云绣的搀扶下,无力地进入角楼,看到眼窝深陷、仅有一缕气息的罗弘才,她扑在他的身上,嚎啕大哭。
这一刻,她就象被无情的秋雨横扫在地的凤仙花,昔日娇艳的花瓣,只余一丝残红,在泥泞中苦苦挣扎。
我在屏风后静默地看着,人的思绪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东西,我这时,竟忽然想起了遥远的童年。
娘手把手教我刺绣,当她在绣布上描下荆棘花的样子,我指着窗外的凤仙花,撒娇道:“娘,凤仙花漂亮多了,我要绣凤仙花。”
娘低头画着荆刺花,淡淡道:“三天。三天之后,你如果还要绣凤仙花,娘就教你绣。”
当夜,入秋的第一场寒雨,将墙边的那一带凤仙花,打得只余一地残红。
而远处山峦间的荆棘花,却迎着秋风,越开越灿烂。
罗婉哭了一阵,便欲扶起罗弘才,守在床边的两名小沙弥上去将她拦住,其中一人喏礼道:“这位夫人,寒山大师有吩咐,罗施主被邪魅压身,千万不能移动,否则便会移祸万千生灵。”
罗婉猛地将沙弥推开,怒道:“我不管,我只要带我爹走!”
可她的力气,哪拖得动罗弘才,刚将他拖下床,便跌坐在地,就在她坐在地上的那一瞬间,刘如簧再度在窗外发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罗婉显然心神剧震,面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云绣适时地过去,扶起她,温言相劝:“二夫人,今天已经太晚了,要带罗总管走,也得等到明天早上寒山大师来了再说。现在阴气太重,实在不宜搬动。”
罗婉急促地喘息,最终无力地点头。
云绣挥手,小沙弥迅速将罗弘才搬回床上,并移过来贴满符咒的屏风,将床朦朦胧胧地拦住。
我没有继续看下去,悄悄地离开了角楼。
一切都已安排好。
云绣会奉上饭菜,饭菜中下了让人手脚发软的药,当罗婉吃下后,她只能呆坐在屏风外的椅子里,呆呆地看着“罗弘才”的影子投在屏风上,他似在挥舞着双手,剧烈喘息,然后,不停嘶吼着:报应!都是报应啊!
“罗弘才”惊呼声稍歇时,罗婉会听到声响,当她转动僵硬的脖子,便会看到窗户上,有一个吊死鬼的影子约约绰绰地晃动,那吊死鬼的身形,很象当年的表哥。
当她颤抖着唤人,两个小沙弥和云绣都会很明确地回答她:夫人,您眼花了。
天亮了。
冬日的薄雾在树林里卷成一缕缕,渐渐寒了我的鬓发,我的十指。
看着罗婉惶恐不安地奔出庄园,大声呼唤她的随从进园搬罗弘才出来,我向身边的寒山大师平静地施礼:“大师,一切有劳您了。”
寒山微笑以佛礼相还:“阿弥陀佛!夫人应允免去洛郡百姓三年税粮,贫僧自当尽力。”
“大师太客气。”我合什道,“上将军也早有此意,只是因为以前卫家军根基不稳,又连年打仗,这才一直搁着。眼下卫家军开疆拓土,洛郡作为我们立本之地,自当早蒙惠泽。”
“不管怎样,贫僧都要代洛郡百姓谢过夫人的恩德。”
寒山向我报以微笑,再望向远处的罗婉,叹道:“贫僧总得让这位施主亲自了悟,才能化了她当年造下的冤孽。”
“是。”我低低道:“我那姐姐死得太冤,若不还她清白,我真怕她不得往生。”
洛郡城外西南方向二十余里处,是文昌山,山上的文昌寺,因为有名僧寒山大师主持,香火历来比较旺盛。
自寒山寺西侧的小道向上约一里路,有一处藏经阁。
寒山寺的经书为何不藏在寺内,而要在此处另辟一藏经阁,历来有不同的说法。但此处森幽林静,倒极适合僧侣静养参禅。
我带着早早在藏经阁住了五日,第五日清晨,云绣敲开了藏经阁的门。
她的面上,有着欣悦的微笑。
“夫人,成了。”
罗婉的随从虽然只吃他们带来的干粮,水却是从庄子边那口井中取的。他们一个个腹中绞痛、神智不清,又怎能搬动罗弘才。
寒山大师适时出现,指出是因为罗婉将罗弘才拖下床,才累及他人。罗婉半信半疑,可到了晚上,当那些“幻觉”再度出现,她只会更加恐惧与惊疑。
如此数日,她的精神已处于全面崩溃的边缘。
听说她跪在寒山大师面前,苦苦哀求,求他驱除罗弘才身上的邪魅。
寒山在数度“犹豫”后,才告诉她,文昌山有处山崖,崖的东侧有块面壁石,石上刻有佛像。洛郡一地,凡有造下冤孽者,被孽鬼纠缠,只要在月半之日,三步一叩,拜上悬崖,对着面壁石,说出所犯罪孽,求得冤魂的谅解,便可消除一切灾难。
罗婉向附近之人打听,得到的,自然是和寒山一样的说法。
很少有人知道,面壁石后,有一处数百年前由高僧辟出的石室,乃文昌寺主持静坐参禅的密室。
卫家军执管洛郡后,寒山数度邀我和狐狸去文昌寺,为本地百姓祈福,他似是极欣赏狐狸,二人参禅时,总是会心一笑。
今天是月半,寒山会邀请数位洛郡的士绅名流到面壁石后的石室,参习“哑禅”。
所谓“哑禅”,便是参禅时,谁都不能发出一丝声响,只能静坐,默默地领悟佛理。传说古有高僧,参习“哑禅”数日,忽然大彻大悟,登仙而去。
这几位名流士绅之中,有一位姓费,他的连襟,叫江胜,在永嘉府江氏宗祠中掌管祭祀之物,是再古板鲁直不过的一个人,在江氏一族的威信也极高。
江胜前几日便到了洛郡费府做客,而今日,他会应其连襟之邀,在石室中参习“哑禅”。
这日风大,吹动满山松涛。
我静静站在藏经阁前的石桥边,静静地看着山脚。
我在等,等着罗婉三步一叩地上山,等着她向佛祖,亲口说出她的罪孽。
我与你的情分(上)
山间有薄薄的寒雾在移动,逐渐将山脚湮没,我长久地站着,仍不见罗婉上山。
身后有唦唦的声音,回头一看,是藏经阁的寒松大师在扫阁前的薄雪。
他握着一把很大的笤帚,每次大力扫出,薄雪便堆成一团,雪也不再如铺在地面时那么洁白,而带上了泥灰色。
我低头看了顷刻,轻声道:“可惜脏了。”
寒松并不抬头,略显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苍凉,“雪还是雪,哪里脏了?”
“雪还是雪?”我疑道。寒松直起腰,平静地望着我,道:“这雪融了化成水,水来年再落为雪,复为一片洁白。所以,雪还是雪,哪里脏了?”
雪还是雪,哪里脏了?
寒松将目光投向前方,道:“夫人,请问您,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寒风萧瑟,皑皑白雪。”
他微微一笑,道:“若是冬去春来,夫人看到的是什么?”
“春光无限,芳菲正茂。”
“夏天呢?”
“骄阳似火,禾苗遍野。”
“秋天呢?”
“湖光秋色、层林尽染。”
寒松缓缓摇了摇头。我合什道:“请大师指点。”
寒松唱了声佛,淡然道:“夫人眼中看到的,是春夏秋冬。而贫僧眼中看到的,只有这山、原野与寺院。”
说罢,他不再看我,继续专心地扫着残雪。
我站在石桥边,反复咀嚼着寒松这话,正茫然时,山路上急奔来一个红色的身影。我初始以为那是罗婉,踏出两步,却看清是燕红。
我心中闪过一丝不安的感觉,却仍平静地站着,看着燕红绕过主殿,奔来藏经阁。
“夫人---”她欲言又止。
“说吧。”
她微垂了头,低声道:“夫人,上将军昨晚回来了。”
狐狸回来了?
我忙问道:“上将军可好?”
“很好,可是---”燕红嗫嚅起来。
我压下淡淡的欣喜,道:“怎么成了亲,你反倒不会说话了?”
燕红抬起头,望着我,道:“上将军听说夫人住在山上,就命我们不要来禀报,说要给夫人一个惊喜,亲自来接您回城。可是今天早上,上将军他,他将罗弘才的违规词语给解了,然后亲自将罗氏父女送出洛郡---”
“驾!”
我运力挥下鞭子,骏马踏出的泥土溅上我的靴子,如同那一年,铺天盖地向我泼来的脏水。
寒风过耳,宛如利刃,心头的愤懑压下了又涌上。
我不过想将这污渍抹去,想为过去的沈窈娘做一个了断,为何都无法成全?
待我从文昌山脚急驰至洛郡城东的七星山,已是正午时分,远远见数百人马,正不急不缓地往回走。
当先一人,未着盔甲,未披鹤氅,只一袭普通的蓝衫。他端坐在马上,容颜似比两个月前更显清俊,但又似乎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气风发。
他渐行渐近,目光落在我身上,只愣了一瞬,便轻喝一声,驱马到我马前。他双目神采飞扬,唇角微微上翘,含笑看着我,好一阵后才笑道:“大嫂---”
他却没有再说下去,过了片刻,又轻轻地唤了声:“青瑶。”
我让自己的呼吸逐渐平静,默默地看着他,等他给我一个解释。
他的笑容慢慢显得有点僵硬,寒风自我与他之间呼啸而过,如同过往的岁月,不曾停止,不曾留步,一直呼啸着向前走。
马蹄声打破了我与他之间的沉默,我扫了一眼驰近的上将军亲卫营,微微欠身,淡淡道:“上将军辛苦了。”
狐狸的双唇微微动了一下,正要说话,五叔打马而来,大声道:“上将军!得再拨给我一些粮草才行,不够---”
话至此,他才发现我也在,便在马上欠身为礼,道:“夫人。”
我回礼道:“左将军辛苦了。”
五叔呵呵笑了笑,乾泰营、震雷营与巽风营三营将领也策马而来,我便拉马退开一些,默默地看着他们向狐狸禀报军情。
狐狸看了我一眼,微一蹙眉,再从容地抬起右手,止住他们的话语,微笑道:“这里风大,夫人经不得吹,咱们还是回城再商议,也好请夫人拿拿主意。”
众将领这才发现我也在一侧,忙哄哄地过来向我行礼,我只微微点头,道声各位将军都辛苦了,再抬头,与狐狸四目交触,我默默地将目光移开。
回到洛郡,来禀报军政事务的人越来越多。
虽然这两个月,狐狸屡有战报传来,将前线战事一一细述,但此刻,我坐在一边,听各将领禀报军情,还是觉得形势远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等文吏们也一个个进来,我更觉纷繁万端。
经过此番横扫漫天王,卫家军的疆土已扩至燕岭之南、离河以东,与飞龙军、永嘉军三分熹河以北,辖十五府六十二县,人口上千万。
军情、粮草调度、战后各地治安的稳定、官制、赋税、兵制、币制、法制、官吏的选任,大至一城郡守,小至某县的检判,都需狐狸与幕僚商榷选定。
千头万绪,狐狸一一解决,可事情实在太多,直忙到黄昏时分,厅内诸人,才渐渐退去。
我默默地坐于一旁,看着狐狸在一份份军政之令上盖下上将军印,看着将领官吏们领令而去。
早早的少将军印,始终在我袖中,没有拿出来,也没人需要将它拿出来。
自始至终,所有人都有意或无意地“遗忘”了它,包括狐狸。
待最后一人退出,狐狸长吁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右手手指不停揉捏着太阳穴。
我便将要问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恰好炭盆上架着的水壶突突地往外冒热气,我提下来,倒了杯热茶,送到狐狸面前。
狐狸接过,却只放在手心中摩挲,似是叹了口气,再看着我微笑:“谢谢。”
我正想着如何开口,瑶瑶搂着早早进来,两个人一边一个,扑上狐狸的身子。狐狸大笑,将早早举起骑在肩头,早早近段对于骑“竹马”颇为痴迷,便挥舞着手,“驾驾”地叫唤起来。
狐狸拎住早早的小棉袄,将他拎下来,横提在半空,笑眯眯道:“小子,你胆子不小啊,敢不敢去骑真的马?”
早早顿时兴奋得大叫,我见他的样子,不忍令他失望,索性向狐狸道:“你们去骑马,我下厨做几个菜,给你接风洗尘。”
三人大喜,欢呼着出门而去。
晚饭刚做好,狐狸和瑶瑶便笑着进来。我往桌上摆菜,疑道:“早早呢?”
瑶瑶闷着头笑,指了指门外。早早正在门口探头探脑,我一把将他拎进来,他却躲在我的腿后,抱着我的双腿,探出头看了看狐狸,又马上缩了回去。
狐狸一边洗手,一边笑骂:“怎么,闯了祸就不敢和我一起吃饭了?”
瑶瑶笑得前仰后合,我低头抱起早早,柔声问:“怎么了?闯什么祸了?”
早早的眼睛瞬间就红了,趴在我肩头,咬着手指,吭都不吭一声。
“叔叔带我们去校场骑马,命人牵来了十多匹马,我正在选呢,早早倒好,趁我们不备,不知从哪拿来一个火把,去烧马尾巴。结果,校场那个热闹啊,叔叔为了制伏受惊的马,还被马蹄子踢了一脚,正踢在胳膊上---”
我忙将早早放下,过去捋起狐狸的衣袖,道:“伤得重不重?”
狐狸愣了刹那,急速将手臂抽回,衣袖落下,遮住他手臂上密布的伤痕。
但我已看得清楚,除了被马蹄踢青的那处外,其余的伤痕,隐隐约约,都是旧伤。
我正怔然,狐狸已若无其事地走到桌边,端坐在椅中,肃了面容,向早早道:“你今天闯了祸,罚你多吃一碗,而且不许挑食,每样菜都得吃。”
早早黑溜溜的眼睛中含了泪水,却不敢吱声,老老实实爬到椅子中坐好。
看着早早不用我和云绣哄,乖乖的几大碗饭落肚,我忽然心头一酸,原来,有些东西,我真的永远无法给他。
可现在,狐狸给予他的这些,又能保持多久呢?
命运之手巨大而不可扭转,当在王权霸业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命运将他和他推到对立的两面,现在的这一幕,只能成为回忆中仅有的温馨吗?
将熟睡了的瑶瑶和早早抱回房间,我找出药膏,重新敲开了狐狸的房门。
他显然已准备上床歇息,外袍微微解开,露出脖子下两三寸处的肌肤,竟也有一道若隐若现的伤痕。
我忽有一种陌生的感觉,眼前的人似乎认识了许久,但又似乎,从来不曾了解过他。3\\,P(N\“
我将药膏递给他,他却不接,似想了一会,笑了笑,坐到椅中,捋起了衣袖。
我犹豫了片刻,走到他面前,微俯着身子,在他手臂被马蹄踢青处细细地涂上药膏,轻声道:“以后,早早再闯祸,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别太惯着他。”
半晌,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又道:“老七呢?怎么没有一起回来?”
等了半天不见回答,我一侧头,这才发觉他的面容近在咫尺,他眼中有着不同平日的热度,怔怔地盯着我,他渐渐粗重的呼吸,清晰可闻。
我心头一惊,急忙松了手,道:“你早点歇着。”转身便往外走。
还未等我走到门口,衣袂声响,他已赶上来,拉住我的手臂,唤道:“青瑶---”
我停住脚步,他仍拉着我的手臂,轻声道:“这么久没见面,咱们说说话。”
我想了片刻,转过身,直视着他,缓缓问道:“好,那我问你,为什么放罗家父女回去?”
他愣住,再过一阵才慢慢地松开了手,神情也逐渐恢复正常,淡淡道:“卫家军和永嘉军有兄弟之谊,罗婉毕竟是江兄的妻子,咱们不能坏了兄弟之义。你放心,我让人装成神巫,解了罗弘才身上的违规词语,罗氏父女只当是真的中了邪魅,千恩万谢,才离去的。”
我盯着他,平静道:“我想听你真正的理由。”
他在我的注视下微微移开目光,半晌,才道:“大嫂的计策好是好,可以让罗婉身败名裂。可从咱们卫家军的长远利益来说,罗氏父女得留着。罗弘才被江家利用过了就甩,他此番兵败,也是因为先中了江大公子的暗算,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手上毕竟还有些人马。唯有留着他,咱们将来才好坐观江家内斗,收渔人之利。”
我笑了笑,低声道:“你谋划得可真长远,只是不知你有没有想过更长远的?”
“更长远的?”他眉头微蹙。
我从袖中取出早早的少将军印,凝望着他,轻声道:“这个,你现在不需要了吧?”
他看了看少将军印,面色渐渐沉下来,冷声道:“大嫂这是什么意思?”
我忽有一种疲倦无力的感觉,低低道:“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你现在真的不再需要这个了。我只希望,你能念着昔日的情分,善待鸡公寨的老弟兄们,能够给我和早早一条活路---”
狐狸面色愈来愈冷,我话未说完,他猛然抓上我的手腕,将我往他胸前一拉,双眸中闪着怒火,逼近我耳边,冷声道:“你--想--走?!”
灼热的呼吸加上年轻男子的气息,这般盛烈,我慌得竭力挣脱他的手,可那手象铁钳一般,反让两人越贴越近。
他一字一句地在我耳边问:“你让罗婉身败名裂,铲除罗弘才,是想光明正大地回到他江文略的身边,重新做你的江二夫人,是不是?!”
他的声音微颤,象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要喷涌而出,他的手滚烫如火,而他的身躯,也变得有些异样。
我只得尽力向后仰,避开他的面容,平静道:“六叔,我早对你说过,我不会置卫家军的名声于不顾,我也没有可能再回江家!我只是为了替自己讨一个公道,还沈窈娘一份清白,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
他抬眸望向我,目光在我面上凝结,良久,他才似平静了一些,慢慢松了手,轻声疑道:“你—真的不会回江家?”
我也凝望着他,坦然道:“你相信我,我真的不会再回到江家。你很好,卫家军有今天,全是因为有你,我和早早不过是挂名而已。以后,卫家军交给你,我也放心。我想着替自己洗清冤屈后,就再无牵挂,可以带着早早离开。我只希望,你能念着昔日的情分,善待鸡公寨的老弟兄们---”
“情分?”他冷笑一声。
许久,他看着我,眸色渐深,缓缓道:“你要走,要离开卫家军,可还念着昔日情分,要我善待鸡公寨的老弟兄们。可是---”
他声音渐渐低沉,唇边的冷笑还在,却似带上了一丝自嘲。
“青瑶,你---有没有那么一丝一毫,念过我与你的情分?”
我与你的情分(下)
我与你的情分?
他的话语中似乎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又象在释放某种克制的情绪,让我暗自心惊,一时竟不敢轻易回答。
我沉默着。
他望着我,唇边的冷笑逐渐消失不见,眼神中却浸出几分温柔来。
他极轻地向前走了一小步,年轻男子的气息,象拂过原野的春风,温热得让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青瑶。”他凝望着我,低声地说,“为什么要走呢?这里就是你和早早的家---”
他的声音温软。
象春波里的水草,在伸出柔软的青叶,触摸着什么、试探着什么,含着抑制不住的浓烈渴望,却又小心谨慎。
“这么些年,这么多艰苦,我们都一起熬过来了。现在为什么要走呢?青瑶,留下来,留在我身边。以后,我们可以继续一起走下去,可以---”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炙热,仿佛只要轻轻地一碰,就会象上元节的烟火一般,在空中呯地绚丽绽开。我本能地低下头,不敢与这份目光相触。
夜是如此的寂静,让我可以清晰地听见他压抑的呼吸。
烛光将我和他的身影投在青石地砖上,我微低着头,从身影中依稀可以看出,他正缓慢地抬起右手,似乎要温柔地抚上我的脸。
我心中一跳,急促地开口:“是,我记得---”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我暗中舒了口气,有些话,我希望他永远不要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我抬头看着他,真诚地说:
“六叔,我记得的。当初,若不是山寨的弟兄们收留我,我们母子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你更是数次奋不顾身,舍命保护我和早早。这些年幸亏有你的支持和回护,我们母子才能活得这么好。你和弟兄们的这些情分,我时时刻刻都铭记在心里,一时都不会忘记。”
他的唇微微动了动,却没说什么。
我将手中的少将军印放在一边的案几上,轻声道:“正因为记得我们之间的情分,所以,我觉得现在是该将这个少将军印还给你的时候了。”
他目光一滞,张嘴要说什么,我忙摆手打断:“六叔,你听我说。我本来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女子,也没啥见识和本领。全仗弟兄们的抬爱和你的支持,我才能忝居青瑶夫人之名。可我心里明白,卫家军之所以有今日,全是你的功劳。正是在你的带领下,卫家军才有现在的规模和实力。但卫家军要走得更远,这却不是我力所能及的。六叔文韬武略,有盖世大才,你才能充当卫家军真正的领头人,所以我有心让贤。只有我和早早离开了,你才能名正言顺地执掌卫家军,六叔,你和弟兄们对我有大恩,我沈青瑶无以为报,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这句话说完,室内便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烛花,偶尔轻爆。
我静静地看着他,他也静静地望着我。
他眸中似乎闪过一抹痛色,继而露出些尴尬的苦笑,用极轻的声音道:“青瑶,你---”
后面的话,他吞了回去,眸子里的炙热在逐渐变淡。
我暗暗松了口气。
不管怎样,他现在想的,却是现在的我,不敢,也不想要的。
他停顿了一阵,苦笑一声,缓缓道:“青瑶,你这样,是要将我陷于不仁不义的境地吗?”
“六叔何出此言?”我低声道。
“你是卫家军的当家大嫂,弟兄们一直敬你信你。杜凤不才,幸得大嫂信任,才会将许多事情交给我处理。可就因为这样,军中已有人对我心生不满,说我独揽大权、越位逆上。你若就这么走了,别人会怎么看我?岂不是更会让人将我说成是‘谋权篡位’之人?”他眉头微蹙,眸中的炙热,悄然褪尽。
我默然不语,因为这样的流言,我也隐约听说过。
他拿起案几上的少将军印,低叹一声,轻轻地握住我的手,再轻轻地,将印章放在我的手心。
“青瑶,现在局势未明,正是需要稳定人心的时候,你就是卫家军的一面大旗。你若走了,别人定会说是我逼走了你和早早,这让我情何以堪?况且,卫家军树敌良多,你走到哪里,只怕都不安全。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早早考虑。”
我默然半响,只得点头,轻声道:“是我欠考虑了。”
“青瑶。”他柔声道:“别再想走的事情,留下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时机成熟了,我一定帮你向罗婉讨一个公道。”
他看着我,目光又逐渐热烈起来,我怕他会再说出什么我应付不了的话,便连忙道:“好,我不走了。那六叔你早些歇着。”说罢,急急转身,拉开房门。
他没有阻拦我,扑面而来的夜风让我长长地松了口气。
但我似乎听见,他在门后,极轻地叹息。
这夜,似有笛音幽幽响起,可当我倾耳细听,却又似乎只有静寂的风,在拂过庭院。
我拥被而坐,思绪如麻。
还没等我想好万全之策,第二日一早,一匹快马奔进了洛郡,也带来了惊天动地的消息。
熹河之南,我的故土上,陈和尚终于彻底击败了窦光明,于正月初八,正式封王,定国号为郑。
称王的第一天,陈和尚便命其左相赵之初起草了一份华丽的诏书,发往熹河以北的卫家军、永嘉军及飞龙军,命三部在三个月内投诚,归顺郑国。
否则便要以三十万大军,越河北上,横扫千里!
诏书发出的同时,陈和尚的左右骠骑大将军,也各率八万人马,兵分两路,屯于熹河南岸。
千余艘战船,载满了士兵与战马,只待陈和尚一声令下,便要攻过熹河,铁蹄踏上熹北平原的那日,便将血流千里、尸横遍野。
不久,永嘉军那边,也传来了江太公称王的消息。
永王,定都永嘉,年号太和。永嘉军将领,悉数封官进爵。
也是,既然决定与陈和尚争鼎天下,总得给点甜头,才能让万千将士戮力效命。“广积粮,缓称王”的阶段已经过去,现在的江太公,疆土日益扩张,野心也日益膨胀。
只有自己也称王,才能在气势和名份上,与陈和尚分庭抗礼。
不过江太公虽然野心勃勃,到底头脑还没糊涂,他知道单凭永嘉军,无法抵住陈和尚的大军,于是,一纸请求合作的信函,送来了洛郡。
紧接着,龙城那边,也传来了蔺不屈称王的消息,益王,定都龙城,年号延胜。益王的合作文书,也送到了洛郡。
只剩下卫家军,还没有称王拜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