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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瑶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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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房中的灯,整夜亮着。

各地官员、各营将领的折子如雪片般递上,狐狸却将这些折子都压了下来,我自然没能看到,在那些折子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我知道他在犹豫什么,可他短暂沉默所引发的后果,却是军中老将领与后进将领之间的纷争。

狐狸独掌大权以来,破格提拔了大批有才能的年轻将领和官吏。鸡公寨的那帮老弟兄,除少数确有才能外,其余的人,都没读过什么书,也没有什么领兵打仗的本事,他们在卫家军中的地位,正慢慢受到后进将领们的威胁。

当这些后进将领们,或明或暗地发出拥立狐狸的声音的时候,一部分老弟兄,便多次秘密求见我。

我却不希望自己和早早被这股力量挟着走上一条与狐狸决裂的危险道路,更不想因为这样,而让这些人在将来遭到无情的清洗。我只得闭门不见,并命令黎朔,将这些人暗中监控起来,以免他们做出过激之事。

我只希望,能保住他们的性命,并最终能保着他们全身而退。

既然无法脱身,又不能同室操戈,我只能这样做,来向狐狸表明自己的态度。对于卫家军来说,当务之急,是让各方都先缓和下来,并同心协力,一致抗敌。

狐狸没有再提起那晚的话题,却对我和早早越发的体贴入微。

他每日清晨,仍来看我和瑶瑶练功,然后陪我们一起吃早饭。吃过早饭,他就会抱着早早去政事堂。

据说众人禀报军政事务的时候,狐狸不是握着早早的小手教他写字,就是笑眯眯地看着早早在房里爬上爬下。

然后淡淡地说一句:“知道了。”

各地的奇珍异宝,他也源源不断地往我房中送。邓婆婆看得瞠目结舌,不停地念佛,有一天还悄悄地问我:“夫人,要是咱们早早真的有一天当了皇帝,那宫中得装多少宝贝啊?”

二月十五,是洛郡传统的桃花节,我与狐狸,一边一个,牵着早早的手,出现在士绅们举办的桃花宴上。

桃李芳霏,满城飘香,他看着我和早早,始终是温柔的笑。

上将军与青瑶夫人因为封王而不和的谣言,渐渐平息下去。

却又有另一种流言,在悄悄滋生。

这夜,燕红来禀,青瑶军的一些少年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我忙叫上屈大叔,匆匆赶到军营,直忙到亥时,才将病了的少年一一安顿好。

往回走的时候,却忽然下起了大雨。众人都没有带雨蓑,眼见雨越下越大,我们只得下马,进了街边的倚桐馆,暂时避雨。

小二见我们进来,忙过来,正要向我行礼,我轻声道:“我们坐一坐就走,你忙你的吧。”

此时虽已夜深,倚桐馆的二楼,却仍有几桌人在喝酒笑闹,从他们的笑闹声来看,应已喝得醺醺然了。

小二为我倒了一杯清茶,我刚喝一口,二楼便传来一阵哄然大笑,还夹杂着女子嗔骂的尖叫声。

“苏校尉也真是,你们男人争来争去,关我们女人什么事?干嘛要掐我?”女子的声音似嗔似娇。

我眉头微皱,早听说军中有将士喜欢在夜间到酒馆召妓作乐,没想到大战在即,他们仍不知收敛。

年轻人在大笑,“月娥妹妹,你这就不知道了。咱们今天争论的,还真关你们女人的事。”

他笑得狎亵起来,“上将军和青瑶夫人,你说,这一对妙不妙?是不是关你们女人的事呢?”

燕红面色一变,便欲拍桌而起,我忙将她按住,摇了摇头。

女子在尖叫着拍开年轻人的手,旁边又有人哄笑,“就是,名份上虽然是少将军为主,可现在的江山,全是上将军带着咱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凭什么要让给一个毛孩子。依我说,上将军干脆娶了青瑶夫人,就什么纷争都没有了。”

“对!大家争来争去,反倒伤了和气。青瑶夫人若是肯下嫁上将军,上将军和少将军变成一家人,双方都不用再争,多好。”

“是啊,虽说是叔嫂,可自古以来,叔嫂成婚的多了去了,陈国的太祖皇帝,不也纳了自己的弟媳吗?史书上还得称他一声‘千古明君’。”

一阵附和声后,有人在吃吃地笑:“还别说,咱们上将军和夫人还挺配的,那天你们是没见到,桃花宴上,郎才女貌,不知羡煞多少人。他们又有这么多年同生共死的情分,若能成为一家人,上将军顺理成章地封王,少将军为王子,那些老家伙也没什么屁可放,这不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吗?”

“就是!依我看,这二人只是暂时拉不下面子,若是咱们去推一把,这好事嘛,想来就快了!”

有人更兴奋起来,“上将军封了王,咱们是不是都可以连升几级啊?”

雨小了一些,我也不想再听下去,与燕红匆匆出了倚桐馆。

刚进府门,我解下被雨淋湿了的披风,肩头一暖,一件干净的披风笼上我的双肩。

抬头,狐狸在望着我,微微地笑:“听说你去了军营,见下了大雨,正要去接你。”

我默默地系好披风,他又柔声道:“让他们煮了姜汤,你喝点再睡,别着了凉。”

“早早呢?”我问道。

“在我房里睡着了,就让他和我一起睡吧,你和云绣也轻松一下。”

把我送回房,他才微笑着离去。

喝完姜汤,我坐在窗下,默默不语。

燕红欲言又止,我命云绣等人退下,拉过燕红的手,轻声问:“他们说的那些话,你早就知道了?”

“是。”燕红叹了声,道:“夫人,军中议论的人越来越多。看上将军对您这般好,您若真的和他成了一家人,倒是皆大欢喜。不过---”

我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夫人,我总有点替您担心,怕---”

“怕什么?”

燕红似是鼓起勇气,才说了出来,“夫人,我总觉得,眼下的局势,又加上这样的话,似是有人在故意为之。上将军他对您的心意,只怕不单纯。他是不是为了封王夺权,才对您---”

我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大雨,黑沉沉的雨幕,将我的思绪拉回了初上鸡公山的时候,一幕幕的往事,在雨丝中隐约闪现。

还有,那一夜,他的眼神,他话语中那令人窒息的温柔。

不知沉默了多久,我轻声道:“我相信他,他还不是这样的人。”

至少,不完全是。

望断来时路

狐狸的眼神越发温柔,象春风里轻舞的柳枝。每日黄昏,他到青瑶军军营来接我,玉树临风的他,就那么看着我,唇角的微笑,不知融化了多少青瑶军少女的心。

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我也在平静地等待,等着四月二十日的到来。

终于等到这日,我很早便起来,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抱上仍在熟睡中的早早,带着燕红等人,也不遮掩行踪,上马直奔鸡公山。

鸡公山仍是昔日的模样,只是寨子已残破了许多。我带着早早在豹子头的坟前久久叩头。

豹子头,你当日救我一命,且为我们母子拼出一条生路,今天是你的祭日,我们来祭奠你,真诚地谢过你。

沈青瑶更不会忘记,你当日慷慨赴死,为的是让全寨弟兄能活下去。

不管时局和人心如何变化,沈青瑶定要成全你的这片心意,保着弟兄们平平安安。

这日,山间飘浮着薄薄的雾,氤氲飘缈。我的心头,似乎也笼罩着一层迷雾,仿佛挥手间就可以将它拨开,但又似乎已将我紧紧缠住,无法挣脱。

早早问我:“娘,咱们给谁磕头?”

“一个让你能活在这个世上的人。”

“他躺在这里面吗?为什么不出来见早早?”

“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

“他去的那个地方,很好很好吗?”

“是,那个地方,春常在、花常开,月长圆、人长好,还有他最亲最爱的人,和他在一起。再也没有人可以将他们分开。”

我看向豹子头墓边的另一座墓。

美娘被烧死后,残骨也无亲人收埋,最后只得由永嘉府看守义庄的一位老者捡了,用瓦罐装了埋在乱葬岗。去年,我命人打探到遗骨埋葬的地方,再让人悄悄移至此处。

生不能相守,死当相依,方不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意。

早早扯了扯我的衣袖,“他和那个人,有早早和娘这么亲吗?象早早和娘一样永远都不分开吗?”

我张开双臂,将早早抱入怀中,泪盈于睫。

“青瑶夫人!”

“少将军!”

低呼声在不远处响起。

十余位文人雅士自山顶翩翩而来,一一向我见礼。他们均是洛郡知名的文士,这日,应费德公所邀,来鸡公山踏青寻芳,吟诗作对。

费德公看向墓前的祭品香烛,我低低道:“今天是先夫的祭日。”

一众文人恍然大悟,继而露出同情之色,再纷纷走到豹子头的墓前,行礼致祭。

洛郡第一才子徐彦若当场赋下一曲《点绛唇》。

“自君去后,鸿雁数回悲寒暑。千里梦回,秋风又几度。旌旗铁马,英雄皆尘土。稚子泪,晓风残月,望断来时路。”

未几,这曲吟颂青瑶夫人携子祭奠亡夫的词,传遍洛郡。

孀妇稚子,被形势所逼、抛上风口浪尖时,只得到亡夫墓前洒泪致祭。而她的丈夫,正是为救所有弟兄,惨烈赴死。

所有人看向我的目光,自然而然多了几分敬意,还有些许不忍之色。

燕红悄悄回禀我,军中要求青瑶夫人下嫁上将军的言论,也淡了许多。

我依然保持着沉默。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五叔,却于某日主动来看望我。

我与他浅谈了小半个时辰,说的都是在鸡公山时的点点滴滴。他告辞而去时,不再称我为“夫人”,而是唤了一声久违的“大嫂”。

这日清晨,窗纸透进来薄淡的晨熙,我忽于睡梦中惊醒,在听到一缕笛音后,犹豫了片刻,披衣起床,轻轻推开院门,走到了漪荷亭中。

晨雾中,亭中之人背脊挺直,衣袖如飞。

他放下笛子,看了我片刻,侧了下头。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亭中的石几上,摆着两个竹篮。我将篮子上的红布掀开,却是两篮果子,果子青而小,显然并未成熟。

我微笑道:“这是什么?”

“老七命人送来的,说是在沙州找到的一种果子,叫平安果,极难得,让人快马加鞭送来,说是请大嫂和老弟兄们都尝一尝北地果子的味道。”

我“啊”了声,继而心中一动。

狐狸横扫漫天王之后,便命老七率领一部分将士留在了沙州,驻守北境。此时此刻,老七命人快马送来这两篮“平安果”,本来置身事外的他,最终也被卷了进来,但他也很巧妙地表明了他的立场。

和我一样的立场。

惟愿旧日情分,不要被权势之争冲得干干净净;惟愿所有的弟兄,都能平平安安。

那个总是被我看成弟弟的纯朴少年,也在慢慢地成熟,却也还保持着最初的质朴之心。

我低头看着这两篮果子,眼角余光却瞥见,狐狸的衣袍下摆有些微的潮湿,象是被露水打湿了一般。

他在这里,站了一整夜吗?

我缓缓抬头,正对上狐狸的目光,他安静地看着我,轻声说:“早早封洛王,好不好?”

我迟疑片刻,点头道:“好。”

他静静地看着我,似在等待着什么。我斟酌了片刻,缓缓道:“早早年幼,不能理政,我又有诸多不便,尚需六叔主持大局。明天,我想以早早和我的名义拟一份诏书,上将军杜凤功勋卓著,于国有功,且对洛王有养育之恩,封首辅大将军,摄理军国大事,可好?”

他点头,轻声道:“好。”

然后,他慢慢地微笑,温柔地说:“我吹一曲给你听,就当我们还在鸡公山,可好?”

笛音起,正是当初在鸡公寨时,他改过的那曲《春莺儿》。

“骤雨泼柳,乌云蔽日,惊破春莺梦。伤心独唱,恐是孤残身。劝莺儿、却凄惶,待风止雨歇,绿柳蒙翠,独向长虹,一笑览乾坤。”

独向长虹,一笑览乾坤。

曲罢,他握着竹笛,展颜微笑,“青瑶,和我一起上战场吧。我希望,你能在我的身边。”

我也看着他微笑,点头道:“好,我也应与卫家军共存亡。”

“现在不叫卫家军了。”他轻扬唇角,“现在,是洛王军。”

用早餐时,瑶瑶却闷闷不乐,用筷子不停戳着碗中的点心,嘴里在嘟囔着一个人的名字。

我将装平安果的篮子递给她,做了个手势。她看到篮子底部竹条上刻着的“瑶”字,一下子便高兴起来,点心也不吃,抱着竹篮跑了出去。

狐狸摇了摇头,将早早抱在膝上,向一边的侍女道:“去,请江公子,一起用早餐。”

我心头一跳,抬眸望向狐狸。他浅浅地笑,“江兄昨晚就到了。因为此次联手,是由永王军和益王军负责拖住陈和尚的左右军,咱们则主攻陈和尚的中军,他们自然要派出一部分人马来驰援我们。这一仗,江兄又要和我们并肩作战了。”

我默然片刻,道:“支援是名,人质是实吧。”

心底某个地方,有雨丝轻洒。

“援军”或“人质”的大旗下,有一双静静守护的眸子。

不管岁月如何磨砺,这双眼眸仍如最初般轻柔。

“也是没办法的事。”狐狸的声音很缥缈,“江家老大油滑得很,打漫天王他不出力,抢地盘时跑得比谁都快,和咱们的人干了数架,若不是看在江兄的面子,弟兄们只怕早就掀桌子了。此番战陈和尚,江兄若不再次居间调和,只怕外敌未平、先起内讧。”

“蔺不屈那边呢?由谁来当人质?”我不经意地问。

“他女儿,蔺子湘。”他也不经意地答,却没有看我。

遥见回廊下那个玄色的身影越行越近,而狐狸正含着笑,拈了点心喂早早。我忙伸手去抱,早早却赖在狐狸身上,死活不肯下来。

我心中莫名一急,用力将他抱起,早早嘴一扁,放声大哭。

江文略的脚步在门槛处停顿了一下才迈进来,狐狸看了我一眼,从容起身,优雅抱拳:“江兄。”

早早仍在哭,狐狸很自然地转身,张开双臂,早早便扑向他,也一下止了哭声。

我与江文略对望着,良久,我才轻轻地施礼:“江公子。”

他低咳了一声,回礼,轻声道:“夫人。”

早早的笑声遮住了他的声音。

他的双眸,在瞬间的黯淡后又重新熠熠生辉,落座笑道:“与杜兄和夫人并肩作战,乃生平快事。这回,咱们就再下一局,让他陈和尚有来无回。”

早早正式封王的前一日,我带着燕红去了青瑶军军营。

巡营完毕,我进了燕红处理营务的房间,燕红在我身后,将门紧紧关上。

里间,十余人在我面前单膝跪下,纷纷压低声音唤道:“大嫂。”

“大嫂,人都齐了。”黎朔低声道。

我目光扫过众人,也暗自佩服黎朔识人的眼光,若说鸡公寨的老弟兄中,倒真的再也找不出比这十余人更忠心耿直的人。

我一一将他们扶起,低声道:“此行艰难,且需秘密行事,一切有劳诸位弟兄。”

“大嫂放心。”他们齐声低应。

一人语带哽咽,“大哥为了救我们而死,大嫂现在又---若我们没法完成大嫂交待的事情,那就真的是猪狗不如了。”

这夜,我坐在漪荷亭中,月光正好,似清幽的河水,洒在我的脚前。

一如那年,我与爷爷坐在雀儿渡前,看着那淼淼江波。

爷爷,但愿青瑶没有做错。

这一夜

早早封王的次日,大军便集结出发。

按三军约定,蔺不屈的益王军将迎战陈和尚的左骠骑大将军,江太公的永王军,负责拖住其右路的八万人马。

洛王军则位于中路,迎战陈和尚主力中军十五万。

益王之女蔺子湘,率两万人马并入洛王军,以作支援。永王之二子江文略,率其一万亲信,也与洛王军并肩作战。

一应军事指挥及粮草调度,皆由洛王军首辅大将军杜凤主持。

再三考虑,我没有将早早留在洛郡,而是将他负在身后,让他与我一起驰过青葱原野,一起看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狐狸调度有方,大军行得极快,五月初二便到了距熹河约一百多里路的墨州。

自收到陈和尚诏书之后,狐狸早有安排,于熹河沿岸屯了数万人马,与郑军隔河对峙。

此时,正是大战前最后的宁静。

到墨州时已是黄昏,听罢前方哨兵禀报,狐狸看了看天色,道:“今晚咱们在墨州扎营,顺便补给一下粮草,明天再一鼓作气赶到熹河。”

江文略在马上欠身,“一切由杜兄作主。”

狐狸望向一边的蔺子湘,她微笑道:“来之前,父王叮嘱,一切都由杜将军指挥。”

与蔺子湘相处久了,我对她颇有几分欣赏,她处事利落大方,待人从容有度。但欣赏是有了,却也无法和她亲近起来。

不过对现在的我来说,倒喜欢这种有些距离的相处。

早早在我背上睡了个多时辰,这刻精神正好,一下马便到处跑。这段急行军对大人来说是沉重而肃穆的,对他而言,却充满了新鲜感。

吃的东西极简单,是干饼,早早却吃了很多。吃完了,他将满是饼渣的手在狐狸战袍上一抹,狐狸正和将领们说话,一把将他揽在半空,他便笑着扭动。

云绣走过来,将水囊递给我,忽道:“这里就是墨州啊,蓝医正是不是住在这里?”

我惊喜地“啊”了声,道:“可不是。”

“夫人腿虽好了,可腰还一直有点疼,不如趁着到了墨州,再请蓝医正看一看,开个药方?”

“可我也不知道蓝医正住在哪里。”我为难道。

“我去过他家,是在一个叫小度山的地方,距这里不远,五六里路的样子。”江文略的声音在身边温润地响起。

我看着粘在狐狸身边的早早,再看看江文略,轻声道:“我想去拜访一下蓝医正,一来致谢,二来请他开个药方,不知江公子可否引路?”

“我也正好想去看看他老人家,父王吃了他开的药之后,风湿之症也好了很多。”他微笑答,并扬声道:“杜兄去不去?”

狐狸淡淡看了我们一眼,道:“你们去吧,我得安排粮草和战船的事,走不开。你们别太晚回来,说不定半夜就得出发,多带点人,这里不怎么太平。”

到了小度山脚,我让燕红等人都留下,只让刘明和云绣跟着,随我和江文略向山上走去。

待随从的人都看不见了,云绣将早早交给江文略,轻声道:“我们在这里等公子和夫人。”说完,和刘明一起隐入树林之中。

早早却挣脱江文略的手,转身要我抱。我柔声哄道:“早早乖,娘要举着火把,才能看得清路,不然就会摔跤的,你让干爹抱。”

他看了看江文略,一扭头,抱紧我的脖子,“不要,他又不是六叔。我要娘抱。”

江文略接过我手中的火把,轻声道:“你抱他吧,我来照着路。”

浸过松油的火把照亮了上山的路,夏夜如此寂静,只听得到我与他沙沙的脚步声。

他一直在我身边,一直在为我和早早举着火把。

可我们,却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而他,抱一抱早早,也成了奢求。

早早忽然指向空中,叫道:“星星!星星飞!”

我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山野中的小溪边,流萤在翩然飞舞,宛如星光点点。

我正想教他那不是星星,而是萤火虫,却听衣袂声响,江文略将火把插在泥土中,纵身跃向小溪。

不过片刻,他跃回我身边,唇边含着无比温柔的笑,望着早早,慢慢将右拳递到他面前。

然后,又慢慢地松开,几只萤火虫便一闪一闪地在早早面前飞舞,舞向无垠的夜空。

早早显然觉得无比新鲜好玩,眼睛睁得很大,挥舞着双手想去捉那萤火虫,口中叫着:“星星!星星!”

江文略将衣袍下摆往腰间一掖,忽然纵身而起,右足再在旁边的竹子上轻轻一蹬,身形便拔高了数尺,右手轻轻一挥,便又飘然落下。

他将左手覆上右手,再送至早早面前。萤火虫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指缝间透着朦胧的光。早早乌溜溜的眼睛眨都不眨,轻声问:“是星星吗?”

江文略将食指竖在唇前。早早吐了吐舌头,用极轻的声音问道:“会把它吓跑吗?”

“你张开手。”江文略柔声道。

早早便将两只手都张开,江文略将右拳慢慢放在他的右手上,再慢慢地展开,一大一小两个手掌却仍紧贴着。

小小的萤火虫,在他与他的掌心中,闪着淡淡的光芒。

早早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小手却一滑,萤火虫飞了出来,他急得伸手去抓,萤火虫已慢悠悠地飞入竹林之中。

眼见早早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江文略再跃到溪边,早早从我怀中跳下,跑向他,两人的手掌又贴在了一起。

我呆呆地看着,仿佛回到那一年的夏天。我们捉了半晚的萤火虫,然后并肩躺在草地上,看着满天繁星,絮絮地说着话,我在他的臂弯中,渐渐睡去。

直到将溪边的萤火虫都捉尽放尽了,早早仍不知疲倦。

江文略蹲在他面前,轻声哄着:“星星都回家去了,要明晚才会再来。”

“回家吃饭吗?”

“是。”

“家里,有娘在等他们吗?”

“是。”

“还有六叔和瑶瑶姐姐吗?”

江文略沉默了一会,再抬头看向我。我无言地望着他,他移开目光,望着早早,轻声道:“当然有。”

早早好象很高兴,江文略微笑着将他轻轻地抱入怀中。

这回,早早没有挣开他的手,而是伏在他肩头,过了一阵忽然又问了一句:“他们也有干爹吗?”

我正弯腰去拿插在地上的火把,听到早早这句话,再也抑制不住,低头间,泪水湿了衣袖。

“别哭,青瑶。”身后,江文略在低声说。

“今天,是三年来我最幸福的一个晚上,再也没有别人,只有我的妻子和儿子在我身边,所以你别哭。”

风大了,竹林如流水般轻响。

天边有一颗流星在无声地划过,我一路走、一路无声地流泪。

他抱着早早走在我身后,早早问了他很多问题,他每一个都耐心地回答,直到早早趴在他肩头,安静地熟睡。

而我们也终于攀到了半山腰。

狗吠声遥遥响起,江文略轻声道:“到了。”

我侧身抹了抹脸,已有火光在前方亮起,熟悉的声音响起:“何方故人到访?”

“蓝叔叔,是我!文略!”

蓝医正大笑着迎过来:“文略啊!真是稀客!”走近来,他看清了我,愣了顷刻,笑道:“今天早上就有喜鹊在叫,我正纳闷应在谁身上,原来是青瑶夫人!夫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把我们让进屋,蓝夫人也出来见客,虽是荆钗布衣,却掩不住她浑身的书卷气。

一番寒暄,蓝医正替我把过脉,开了药方,叹道:“夫人这腰,得好生养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受了那么重的伤,能站起来已经算是奇迹了。夫人以后在战场上,可不要再那么拼命了,刀枪无眼啊!”

江文略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蓝医正再造之恩,沈青瑶永世难忘。医正上次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敬备程仪,心中好生过意不去,此回小小礼物,请医正收下。”我从囊中取出一对用锦盒装着的玉蝴蝶。

狐狸往我房中送了许多珍宝,我命人都原样放在卫家军的军库中,只这对玉蝴蝶,雕得玲珑剔透,十分可爱,我便留了下来。

蓝医正也不推辞,接过锦盒,笑道:“上次夫人送的画,贱内很喜欢,还一个劲问我是从哪里得来的,能让贱内看得上眼的,显是名家所作。”

我忙道:“名家谈不上,是我六叔所作,他还怪我不该小家子气,用自家人的画来送礼。”

蓝夫人“咦”了声,问道:“夫人的六叔,是不是就是卫家军的上将军杜凤?”

“正是,现在称洛王军首辅大将军。”

“那幅《寒林图》,真是杜将军亲笔所作?”蓝夫人的神情有着一丝不寻常的郑重。

我想起狐狸的不悦,可此时也不好再否认,只得轻轻点头。

蓝夫人转身进了里屋,不过一会,拿了两幅卷轴出来,向江文略道:“文略,你也识画,过来看看。”

她没唤我,我也不好过去。只见江文略在那两幅画前看了许久,才开口道:“象,却又不太象。”

蓝夫人点头,道:“前者锋芒尽显,似凌云之鹰,又象鞘中的稀世宝剑,随时要震啸而出;后者敛了锐气,收了锋芒,如同溪水中被磨光了的石头,圆润而隐忍。可是,两者笔风虽然不同,笔触却差不多,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江文略抚上其中一幅,问道:“苏姨,这幅是---”

蓝夫人侧过身,我便再看不到她的脸。她似是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个名字,江文略的脸上,慢慢露出震惊的神色来。

那一剑的光芒

他再思忖片刻,摇头道:“画风变化太大,难说。”

“嗯,单凭画风是难确定,但是不管画风如何变,一个人某些细微的习惯,是很难变的。你看这题跋,这个字的用笔---”蓝夫人的声音又小了下去。

江文略呆了半晌,再慢慢走回来,满面沉思之色。

蓝医正道:“文略,我再替你把把脉。”

江文略似是一惊,看了看我,蓝医正起身,二人步入里间去。过了好一阵才再出来,蓝医正边开门边细细叮嘱,“一定要按时服药,以后可再不能如此儿戏。”

见时候不早,我们作辞,蓝医正夫妇打着灯笼送出很远,才依依惜别。

待他们回转的身影不见了,我停住脚步。溪边星光正好,山间的凉意随着星光铺洒开来,洒在他紧锁的眉头上。

他静静地站着,只偶尔轻拍着早早的背,过了许久,他才看向我,轻声道:“我没事,一点小毛病,只要按蓝叔叔的药方按时服药,过段时间就会好的。”

依蓝医正的口气,似也是如此,我便松了口气,却听他再说:“青瑶,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什么事?”

“杜凤---”他犹豫了片刻才问下去,“他是什么时候,知道早早不是卫寨主的骨肉,而是我的孩子?”

我怔了一下。

他柔声道:“你虽然没告诉过我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可我一直觉得杜凤有点不对劲。后来与他打交道久了,想到以他之谨慎与细心,不可能查不到你的来历,早早的‘早产’,瞒得过鸡公寨其余的人,瞒不过他。”

“他在我上鸡公山不久就知道我的身份了。”我低声道。

“那他当时知不知道卫寨主不能---”

“他也知道。”

江文略蹙眉道:“也就是说,我第一次上山祭拜卫当家的时候,他就知道你肚子中的孩子其实是我的,而非卫当家的骨肉?”

“嗯。”我点头,又忙道:“不过那个时候,他也一直以为你要将我烧死,并不知道是你托卫寨主去救的我。他当时很同情我,又正好需要这个孩子来团结寨子里的弟兄,所以便将我留了下来。他一直很照顾我,又带着弟兄们舍命护我。这点,我一直都很感激他。不过---”

“不过什么?”

我淡淡笑了笑,道:“以你和他的聪明,又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后来应该都互相猜到了吧。他猜到是你托卫寨主去救的我,你呢,也猜到他早已知道了我的身份。”

江文略的声音柔和了下来,“所以,你后来总是向我表明不会再回到江家的立场,就是不想看着我被迫与他合作?”

我抚上早早的面颊,低声道:“你身为儿子的责任,注定了我们不能再在一起,我不想看到你为了我和早早,活得那么艰难,甚至要成为家族的罪人。那样,即使我们在一起,你也不会觉得幸福。”

他凝望着我,叹了口气,“青瑶,你想到我有做儿子的责任,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还有做为父亲的责任?”

他目光柔和地看着早早,轻声道:“所以,不管你是什么样的立场,我是不会放弃的。幸福---你和早早若不在我身边,我又有何幸福?”

时间在静默地流淌,一如身边潺潺的小溪。

我们也静默地站着,静默地对望,直到早早扭动了一下身子,睁开眼睛说尿尿,才各自清醒过来。

早早尿完了,睁着朦胧的眼睛,又重新趴上江文略的肩头,含含糊糊地叫了声:“干爹。”

江文略无言地轻拍着他,他很快又睡过去。

我们继续往山下走,山脚在望,他轻声道:“青瑶,此次大战也关系到我们永王军的生存,我不一定能时刻护在你身边,你一定要多加小心,护着早早就好,别往前面去。”

“放心吧。”我向他微笑,“我会保护好自己和早早的。”

他缓缓道:“可我就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微惊,继而缓缓摇头,“不,不会的。”

“现在可能还不会,可随着形势的发展,就说不定了。”他语速急促起来,“青瑶,你还是带着早早离开吧,你们---”

“文略。”我停住脚步,看着他,“我现在还有一件事情没办好,等办完这件事情,时机成熟,我就会带着早早离开。”

“什么事?”

我没有直接回答,轻声道:“你有责任,我也有身为当家大嫂要尽的责任。卫寨主当初舍命救了我和弟兄们,我得成全他的心愿。”

话至此,我们没有再说下去,默默地走完这一段下山的路程。

我们都已明白,有些路程,不管再难,都必须坚持走下去,只因他与我,都已不再是当初小楼中的江文略与沈窈娘。

云绣和刘明在竹林边等我们,当云绣伸出双手,江文略呆住了一般,过了许久,才慢慢地将早早交到她的手中。

云绣象忍不住泪水的样子,抱着早早,低着头往前走。

她与刘明走出很远,江文略的手仍伸在半空之中,我心中一阵酸楚,低声道:“走吧,不能太晚回去。”

他的十指慢慢屈起,似是要抓住什么温暖的东西一样,最终,轻轻地落下。

我抬头看向夜幕中的繁星,星光却在眼中渐渐模糊起来。

让泪水倒流回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当年在小楼之中,我与他同看苏梅庸的《摘星楼记》,那夜的星光也如今夜一般。当我掩卷叹息,他环住我,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不学苏梅庸,什么修真学道,那都是假的。我只要有你,你将来再为我生一堆的儿子,娇妻爱子长伴一生,便是神仙,我也不做。

那时的我与他都太年轻,都不知,在这乱世,娇妻爱子静度余生,那也是一种奢望。

回到扎营的地方,我仍有些恍惚,刚躺下,号角便震天吹响。

狐狸果然选在半夜拔营,第二日晴空朗朗之时,大军终于赶到了熹河边。

当我看到熹河两岸连绵的战船,漫天的旗帜,禁不住微微吸了口冷气,更禁不住将怀中的早早抱得更紧了一些。

狐狸在马上向着我笑,“大嫂的家乡好象是在南方?”

他的目光显得比昨晚温暖了几分,我忽想起当初怀着早早的时候,他在云池亭的承诺,心中一暖,便向他微微笑了笑。“是,我是洪安人。”

他大笑,回头看了看诸将领,再将马鞭子向前一指,朗声道:“各位弟兄,咱们就齐心协力,杀过熹河,争取今年中秋节,让大嫂能回到家乡,与亲人喝上一杯团圆酒!”

诸将领齐声应喝,战鼓擂响,身后的三军人马,也欢呼起来。

熹河北岸这一番声势冲天,河那边的郑军不过一会便炸了锅,号角大作,弓箭上弦,盾甲齐列,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将领们看得有趣,都哈哈大笑。

我却觉得有点异样,向狐狸道:“六叔,陈和尚不但给了我们四个月的时间考虑,到现在也一直没有攻过熹河来,好象有些不对劲。”

“是。”一边的蔺子湘接话道:“他号称三十万大军,为何分三路进攻,主力又屯于此,迟迟不攻过来,确实有些蹊跷。”

狐狸唇边有着淡淡的笑,过了好一会,他才闲闲道:“陈和尚的左右骠骑大将军为了争一个女人生了嫌隙,双方为此不知打了多少架,怎还肯并肩作战?再说,窦光明虽然被陈和尚杀了,可他的手下没被杀光,这几个月,陈和尚为了粮草被烧、后方不稳的问题而头疼,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怎会主动发起进攻呢?”

我看着他唇边那缕笑容,若有所悟,没有问下去,再望向一边的江文略,他与我的目光一触即分,我清楚地感觉到,他眼神中,分明闪过一丝惊悚之意。

河风将狐狸的战袍吹得扬起来,他端坐在马上,眺目对岸,自有一股凛冽之态。

蔺子湘看着他,慢慢地透出几分痴痴的神色来。

郑军的反应给了我们启示,我们一致同意,先不急着发动进攻,只命打出洛王王旗,并让士兵们不时擂起战鼓,装出一副随时要进攻的样子,让郑军时刻处于一种神经紧绷的状态。

按兵书上的说法,此乃扰敌惑敌之良策。

如此数日,对岸的郑军已明显露出了疲态,将领们觉得时机已到,纷纷来请战,狐狸却仍不肯出兵,他似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这日黄昏,我正在主船上教早早写字,忽听到岸上传来一阵喝彩声。早早眼巴巴地看着我,我牵了他的手出舱,于甲板上望去,只见岸边军营中,将士们围得水泄不通,正看着十余人在圈中激斗。

从情形来看,象是军中普通的比武,不过并非一对一,是十余人在围攻中间那名黑甲人。

黑甲人开始时似乎有点吃力,可他却没有慌乱,手中寒剑,不慌不忙地漾起一波又一波劲气,围攻将士在接连几波合击无功后,渐渐被这连绵的剑招带得脚步不稳。

形势慢慢逆转,等围攻的十余人都身形踉跄,合围圈终于露出小小破绽。黑甲人一身大喝,身形急旋,接连踢飞数人手中兵刃。落地时,他手中长剑宛如黑暗中突起的幽灵,舞出冲天的煞气,又似天空中急速划过的流星,耀出炫目的光芒,将围攻数人手中的盾牌激得粉碎。

宛如海潮急退,围攻之人纷纷向外跌倒。

黑甲人一声朗笑,再腾身而起,轻轻巧巧落在一边的将台上。他取下头上盔帽,环顾四周,笑道:“还有谁想挑战的,本将军今日奉陪到底!”

夕阳灿烂,照在他俊美的面容上,熠熠生辉,正是狐狸。

所有人仿佛都被他这一剑卓然凌厉的气势慑得失了魂魄,大部分人还低下了头,岸边数万人马,竟是鸦雀无声。

我正愣愣看着,身边有人在极轻地叹息。

我侧头,江文略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边。他负手而立,微眯着眼,看着将台上的狐狸,低低道:“谋定而后动,隐忍布局,步步为营,再抓住一闪即逝的机会。为的,都是最后这一剑---”

(第一次更新章节里重复了一行字,再删掉时系统竟说不行,一定要补上几个字,内牛满面,无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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