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里,也引起了焦淑丽的回忆。焦淑丽说:“其实也就三四年光景,我还有清楚的记忆。父亲在政府机关上班,妈妈在县电影院检票,生活永远都是那么平淡。突然一天,来了一群戴红袖章的红卫兵,把我家给抄了,把我爸戴上高帽开大会批斗,拉上大街游街示众了。再后来,我们一家也都回到我爸爸的老家来了。问我爸这究竟是因为什么。我爸解释是:群众运动,理解就是了。我姐问我爸究竟犯了什么错。我爸说,他忠心耿耿为党工作,连家都不要,连命都不要,他问心无愧,他没有错。我姐姐说:‘你问心无悔,你把孩子们给坑了。’我爸说,他为党为国为人民为了革命事业,连命都不要,跟无数牺牲了的战友相比,他算是幸运多了。这打回老家又算什么?我姐特别反动,居然对着那么多乡亲的面,呛白我爸:‘那你就等着吧。你不是要消灭地主阶级反动派吗?你把我们带到乡下,那你就等着吧,那你就等着抱你的地主阶级孙子,外孙子吧。我实话告诉你,我弟弟能寻下个五类分子子女成亲就已经很不错了。要不你就让他打光棍,你就等着绝后吧。’就是这事儿,闹得全村人都知道了。过后我去看我大姐。我大姐跟我说:‘这只不过是一时气话。其实事情就是这个样儿。知青都招工走了,我算不算知青?我结婚。我心死了。我有革命者的爸爸,我有个地主阶级的婆家。过几年,你和咱弟弟就到了结婚的年龄,你们想找个革命家庭子女结婚,革命的家庭能接纳你们吗?这就是人生。这岂不是笑话?’”
焦淑丽只不过是简单叙述她就已经落泪了。接着她提出了一个很尖锐,且很难回答的问题:“如果我父亲死不回来,我们现在随着当地县城学生下乡,我们算不算知青?”
孙泉源听着感到震惊,他知道这是他插不上话的事情,这也是他不知道该插些什么话的事情。他心里很不舒畅,甚至还感到别扭。他在心里为焦淑美流泪。他被焦淑丽说的这些话感动。他觉得焦淑丽说的事情他都亲眼见过,只不过没发生在自己家里。啊,原来被抄家,被赶走那些人被打发回了乡下老家,那是相当大的一批人呀。
面对焦淑丽说出的这些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走。他跟尤继红说他想回沟里。尤继红说:“你擀面吧,都在我这里吃捞面。眼看已经晌午了,你在这儿给她们露一手。我让你露一手,你就露一手。回到沟里你还得自己做饭。就在我这儿吃,做咱四个人的捞面。吃完下午咱四个还坐这儿聊天。”
尤继红说得也对,回到沟里还得自己做饭。吃了饭还是没事儿干,还不如在尤继红这儿吃饭,吃了还接着聊天。孙泉源答应下来就去和面。娟儿姐和焦淑丽也知道回家吃过饭后,还是要来继续跟尤继红聊天,回家也是吃口饭,尤继红也不是管不起,因而也都爽快在尤继红这里吃饭。大家动手,这饭做得很快。刚刚端上饭碗,忽听大队高音喇叭里突然传出支书的声音:“各队社员群众乡亲们主意了,各队社员群众乡亲们注意了,赶紧把住出村路口,咱八队知青汪幸运被外村人打了。知识青年要保护。知识青年要保护。赶快把住出村路口,抓住打咱知青的人。咱大队知青咱们要保护,赶快堵截抓住,打咱大队知青那些人。”
孙泉源心里咯噔一下:“麻烦了,事情咋能是这样呢?张永东失策了!”
接着就听见各队钟声都陆续响起来,那是围剿的号声,那是围剿的动员令,各队的青壮年都迅速行动起来,加入到堵截、抓获殴打知识青年的外人行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