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们是同年进宫的伙伴儿,然而性格、利益以至于后来身份的差别,使得原本就不是很合得来的两人,更是难得有机会见面说话了。
不仅是因为他现在是皇长女身边的人,活动的范围不再是随意的。而没有皇长女的同意,他更是不能擅自离开承明宫的。
就算是偶尔离开,也是绝对不可能到文源阁来的。
然而一则承明宫的主位惠侍君刚刚离世,为避免睹物思人,皇帝一直在打算将皇长女迁出去。再则皇长女受伤的是腿,一时半刻也不方便挪动,而眼前又不能离了伺候的人。
因此康雅宜便被特意叫了过来。
在康雅宜的问题上,有的时候,柳臻真的不太明白颜莘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决定。
只是简单的一道诏旨,便将原本年纪相若的两个人,直接划分为两代人。不仅有尊卑之别,还有了长幼之分。
在这样的宫廷里,那样轻薄的一纸诏书啊,便写满了一个人一生的命运。
而两人再见面,也就只剩下了尴尬。
然而好奇归好奇。即便是在自己出事之前,她很纵容他的时候,他提起这件事时,她也没有给过他什么好脸色。
而那之后,他便更是不敢开口提及了。
森严宫廷里的规矩和等级制度,让柳臻这样一个做事单纯的孩子,不敢开口多说半句话。只好将自己满腹的疑问深深地埋藏回心底。
康雅宜再见他时,的确是有些别扭。然而他却是在来之前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便就上前礼数周全地行了礼。
柳臻一见他在自己面前屈膝,就有几分心酸。便忙上前扶住他胳膊,拦了他,道,“哥哥,你快别这样。”
康雅宜大方地笑笑,道,“昭林见外了。臣侍见您,行礼是应该的。叫外人看见咱们这样,终究不好。”言罢便强着将那个屈膝的礼行完。
柳臻拦不住他,只喊了声“哥哥”,难过得有些不想说话。
不想康雅宜却早已看的开了,冲他笑道,“许久没见。昭林身子可还好?”
柳臻轻轻拭了拭眼里泛上来的泪,道,“我……都好。”
“那臣侍就放心了。”康雅宜道。
未料不待他说下句话,柳臻却突然打断他道,“哥哥,你不这样说话不好么?我……有些难过呢。”
康雅宜愣了愣,只觉得心里压抑了好久的辛酸,竟被他一句话便搅了出来。他看着柳臻几分别扭,又有几分难过的脸,怔了好一阵子,才缓缓低头道,“我……我也不想这样的。但身份有别,总不能叫别人……”
“管他们做什么。”柳臻有些急了,道,“我只知道你依旧是康雅宜,我也依旧是柳臻。不是么?”
“不……不再是了……”康雅宜喃喃道。
“即便是……”柳臻咽下了半句话,接着道,“你从出身到才能,丝毫都不亚于我的。做什么要跟我划开这么大的差别?”
“你跟我不一样。”康雅宜突然淡淡笑道,“你是名家望族的公子,上天眷顾。不仅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自小又是锦衣玉食、珍馔美味中长大。”
“你母亲不是太医院的掌院么?”柳臻诧异地打断他道。
“虽然是,”康雅宜摇摇头,依旧浅笑道,“我却不过是个庶出的儿子。我父亲也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小侍。和你这样嫡出的公子是不一样的。”
仅几句话,柳臻不能马上明白过来到底不一样在什么地方。然而从康雅宜眉宇之间流露出的淡淡忧伤却可以想象得出,他有许多难言的苦衷。
他虽然是没什么心思去考虑事情的人,但却也一直都为他想过。从自小失祜,处处被人欺负,到力挫群芳,选秀进宫,以至于扬眉吐气,全家侧目,再到无意中触犯圣怒,如同玩物般地被赏赐与人,他的生命中,无处不存在着造化弄人的影子。
而对他来说,这样的曲折,又需要多么大的毅力和勇气,才能撑得过这大起大落带来的种种煎熬和难过。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康雅宜道,“不能跟你多说了。刚才大皇女急着叫我呢。”
柳臻看着他一脸身不由己的表情,心里替他有些发紧,忍不住便脱口而出道,“她……待你好么。”
康雅宜愣了愣,脸上几分苦涩,却强笑道,“有什么好不好的。”又看着他,略带些责怪道,“你还是这个性子。这是宫里,这样的话,哪里能想也不想地便说出来。”
见他点头,便又笑道,“也亏得皇上疼你,不跟你计较。你知足吧。”
言毕便转身而去。只留下柳臻一人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转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