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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子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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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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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半寸宽,尺许长的扁平钢筋,这是下午,我在废品收购站花了几元钱买的。另一样东西是在刘辉那里借的,一把有些像军用刺刀,却比军刺更长一些,大约有手臂三分之二长短的兵刃。这种兵刃前段如同军刺般尖锐,两边却又同样开了锋,中间一道又深又长的血槽,可砍可刺。在我们那边的流子口中,被称为“钎子”。和杀猪刀一样,不是深仇大恨,成心要人命的话,没有人会使用它。

坐在床边,用抽屉里面的医用纱布,一层又一层把钢筋贴肉固定在左手臂上。用的力气过大,钢筋上面粗粝、尖锐的铁锈摩擦着手臂上的肌肤,微微的刺痛隐隐传来。

然后,我再用纱布仔仔细细地将胸膛上的伤口缠了一遍,这次更疼,疼得让我的双手都有些发抖。不过,我却一直没有停,紧紧咬着牙关,体验着疼痛之后的莫名快感,机械般地缠了又缠。

一件雪白的衬衫将身体与钢筋一起包裹了起来。一条同样身材高大的父亲曾经穿过的,在裁缝店翻新之后送给我的黑色毛料裤,一根深棕色的牛皮武装带,一双已经擦得铮亮发光,夏天时专门跑到市里去买的部队军官所穿的那种“三接头”皮鞋。

穿戴整齐之后,我又打开了自己的衣柜,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与其他衣物隔开,静静挂在一边。这是跑长途运输的大哥大嫂有一次去广州,刚好遇到展销会,专门买回来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在那个贫瘠闭塞,人们都还普遍穿着黑灰蓝中山装、工装的小镇,我穿起这件衣服,曾经引起无数年轻人的艳羡,轰动了一时。

除了过年过节,我从来都舍不得穿。但是这一刻,轻轻抚摸着大衣,呢子面料所独有的粗糙而柔然的手感,我想,这会是我最好的寿衣。

默然半响,伸手拿起钎子别在后腰,将大衣披在了身上。

堂屋里,家人都坐在一起聊天,享受着工作一天后难得的那一份轻松惬意。我走过他们中间,每个人的目光都颇有深意地放在我身上,这让我有些紧张。

正坐在屋门口打毛衣边的二嫂首先忍不住开口,嬉笑说:

“哎呀,我屋里三毛儿今天是要出门吊妹子(土话:泡妞)啊?穿的这么衬头!是哪个女伢儿,我认不认得?几时给姆妈(方言,妈妈的意思)添孙啊?哈哈。”

哥哥嫂嫂们都哄笑起来,母亲则默不作声地看着我,眼中满是慈祥与骄傲。

望着眼前的一切,鼻子一阵发酸。用尽了所有毅力控制住了湿润的眼眶与干涩的喉咙。我知道,眼前的这一切,也许再也看不到了。我想要将这一切刻入眼帘,刻入心底,随我一起,直到来生。

意识到大家的眼神开始有些疑惑之后,我露出了尽可能自然的一丝微笑,竖了竖大衣领子,说:

“爸妈,我出去一哈,莫等我!”

父母一定会等我回来。

但是,我回不来了。

转身推开大门,呼啸的寒风带着青冷干燥的味道扑面而至,我走出了家门。

九镇的人们睡得早,九镇的冬天也黑的早。

街道上,除了偶尔两个脚步匆匆的归人之外,只剩下呼呼钻入脖领的寒风,就连两旁人家窗口,橘黄昏暗的灯光也居然显得有些遥远凄凉。

落入眼帘的一切与白天繁华喧闹的市井气象比起来,静谧空洞的如同陌生鬼蜮。

紧了紧大衣,我走向了彤阳方向。我并没有马上就去闯波儿的家。在路过九镇那座桥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没有人不怕死。

古代那些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在斩首之前,都难免要用草绳系好两个裤管下端,省得屎尿溅出,弄到邋遢不堪。

此时的我虽然怀着满腔豪气万千,用死来挽回尊严的决心,但事到临头,在这座曾经流过血的桥上,曾经尝过疼的地方,年轻的我,又怎会毫无所动?又怎不思绪万千?

在茫茫黑夜中,我一个人靠着栏杆,望着桥下东去的大河,一动不动,从犹有余辉到天色全黑,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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