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口气还是那么僵硬,无礼。
一股愤怒从我的心底涌了出来:难怪生得儿子这么坏,要打流,原来自己就是这么一个不晓得好歹的货色。
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情绪,我毫不客气拉下脸,转身就欲离开。
一句让我完全没有想到的话却从身后半尺传了过来:
“后生(九镇方言,年轻的小伙子),我看你这个样子,标标致致,高高大大,不像是个打流的伢儿。你莫不学好,莫要天天和我屋里那个东西搞到一起玩,这不是个学好的东西,你跟着他一起搞没得好下场的。”
话语如同巨斧劈在了我的心间,喉咙一阵哽咽,心头翻起了漫天狂潮,百感交集之下,扭头望了回去:
老妇人还是那样双手扶门,屋内昏暗却温暖的灯光从她的后方射出,形成了一片淡淡的光晕。她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我的脸上依旧是一片冷漠,只是沧桑衰老的眼神中却仿佛多了几丝希翼。
对视片刻,我感到自己僵硬的面部慢慢展开,非常勉强地露出了一丝笑容,笑得让我自己都感到心虚。
看着我的笑容,老妇人双眼完全黯淡了下去,低下头,一言不发。
“啪啦”一声响起。
大门在我的面前紧闭了起来。
那一刻,我只想对着双门,痛哭流涕地求那位老妇人再次将门打开,告诉她,自己会学好,会做个好人。
因为,我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只是,当时的我却太混账,太骄傲。
混账到看不清什么才是归途,骄傲到不去看哪条才是正路。
我只是觉得自己永远都不能失掉一样可以证明自己活过的东西——尊严。
所以,我终归还是离去,带着那柄钎子,继续走向了黑暗的前途。
走出了闯波儿家的大门,我很有些灰心,我并不知道要去哪里找闯波儿。
不过,那是八十年代。
时代特有的印记改变了我的人生。
八十年代的夜晚中,没有KTV,没有通宵影院,没有洗浴中心,没有茶楼,夜总会,也没有迪厅、嗨包。那个时候,人们能去的地方并不多。
所以,当我走出小巷,来到彤阳街上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地方。
我立马转身走向了那里。
我知道闯波儿一定在。
因为,那一刻,我鬼使神差的想起了一个很早之前,我听一林的朋友说过的传说。
关于彤阳大哥闯波儿独特而出名的爱好的传说。
虽然那个时候是八十年代,没有娱乐场所。但是的士高、流行乐也开始从港台地区南风北渐,慢慢传了过来。一般的年轻人,尤其是爱出风头的年轻流子们喜欢的都是聚在一起跳舞、打台球,看录像、搞野餐伴着收录机一起嚎歌之类的事情。
只有闯波儿是个例外,截然不同。
在九镇所属的地区,有着一种传承千古,非常富有特色的地方戏剧,叫做丝弦。
卫会计没有死之前,不爱喝酒,不爱抽烟,不爱看书,只有一个最大的嗜好,就是听丝弦。卫波从小就跟着父亲一起去听。在卫会计死之后的一些年,没有人带他了,他也不再去。
但是,当他当街手刃仇人张司令,一举成名之后,他却又再次回归了父亲当年的爱好。甚至比起他的父亲,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几乎每晚,他都要去戏棚听戏。
设身处地,换个角度来说,我想,也许他听的不是丝弦,而是思念!
他的思念提醒了我!
彤阳没有戏院,一桥之隔的九镇戏院又不是每晚都开。
闯波儿想听丝弦了,能去的就只有一个地方。
在彤阳镇最主要的一条干道上,曾经有过一座四五十平方米左右的茶馆。茶馆由几根历尽岁月,已经变成黑褐色的木柱支撑,顶上横加着一些竹条,竹条上铺几层厚厚的毡草,四周都用厚牛皮纸与篾条编织的席子遮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