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走那条路的绝大部分都是去矿山拖矿的大卡车,那种卡车一般又都是建国不久,五六十年代产的快要报废的老东风老解放。更重要的是,那个年代里面还没有什么限载限速这一说,为了赚钱,每个司机都往死装货,本来只是承重十五吨,有可能装了二十五吨还要多。经常有些超载的货车在走这条坡度甚大的下坡路段时,老旧到快要报废的刹车系统受不了,司机会把车靠边停下来,拿个水瓶给刹车片上浇水,冒起阵阵白烟。
所以,当时,这个地方经常出交通事故,频繁到让九镇的老人们一致认为这里的风水不好,邪气太浓,有鬼魅作怪。
说了这么多,不是想要介绍九镇的往日风情。而是因为,那一晚,鸭子和他的最后一个“堂客”就在十字路口。
现在,在我们市街头混的一些小孩子口中,在出没于各种娱乐场所的风流豪客口中,“堂客”已经不再是一个需要谨慎、珍惜的名词,对着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女孩,甚至是某位路边发廊刚干完的小姐,他们都可以脸色自在,理所当然的说出这个词。
就像是如今通行全国,大家都能开口就说的“我爱你”一样,这些词已经失去了它们本身具有的特定意义,已经变成了一个个让人恶心想吐的谎言。
但是,在鸭子十八岁时,“堂客”这个词不是这样,它还很神圣,很严谨。
堂客是我们这边的方言,翻译成普通话就是老婆、妻子、内人、贱内、拙荆、我爱人的意思,其中的含义要远远超过女朋友和马子。
鸭子是我们里面最先拥有堂客的人。
他堂客姓沙,避死者讳,我们就称呼她为沙娜吧。
鸭子和沙娜是初中同学,初二的时候,两个人就好上了,虽然比不上我与王丽所引发的那种滔天巨浪。当时,他们两个人的爱情却也在封建闭塞的九镇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因为沙娜的爸爸是九镇镇政府的一名官员。而鸭子却是一个普通老百姓的儿子,初中没毕业还不学好,跟着人,跑社会打起了流。
为此,沙娜的家人大动肝火,八七年有一次,还找上了鸭子的家门,沙娜泼辣无比的母亲甚至还动手打了替儿子说话的鸭子妈妈几下。
这样的父母却养出了完全不同的女人,沙娜与她那个体形彪悍,站在路边像是个邮筒的母亲完全不同,不同的不仅仅是外貌,更是性格。
沙娜对鸭子非常温柔,几乎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常常听到有人说,我们这个省的女孩多情且痴情,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么沙娜可以说是我们省女孩的代表。
无论家里如何阻拦,她就是不听,铁了心要和鸭子在一起,两人约定等一到了合法年纪,马上登记结婚。
后来,沙娜被他爸爸送到了我们市的艺校学跳舞,本来她就隔三差五地偷偷坐车回来与鸭子相会。就这样了,还嫌不够,还几乎每天都给鸭子写信。
在一起时,我们经常听到:
“漆遥,我前天走了之后写给你的信看了没?
“我收都还没有收到哦!邮电局那里有你回来这么快啊。”
“那好了,你记着,我昨天又写了的,到时候收信时注意下,不要搞掉了。”
“哎呀,好咯好咯,你两天就回来一趟,写个什么写,本来就这么点远。”
“我是你堂客,我要写就写!”
“哎呀,你够了啊。罗嗦!”
每当鸭子这样说的时候,沙娜都不会再回答,只是抿着嘴,看着鸭子不断地的笑,恬静温婉。笑到我们起哄,笑到鸭子脸红,她眼里的幸福却更浓。
那一天晚,沙娜也是背着父母回到九镇来看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