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流子的童话

首页
日/夜
全屏
字体:
A+
A
A-
第76节(2 / 2)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章

日复一日,老陈皮匠都在破旧的家里痛苦的呻吟。

唯一可以让他过得舒服点的只有杜冷丁。

杜冷丁是一种毒品,更是九镇医院贩卖的一种极度昂贵的药水。

无论从哪一点来说,陈皮匠都是一个有孝心的人,他没有放弃他的父亲,就像父亲曾经靠着这个皮匠摊子帮他挣来饭菜,一口一口喂他,让他长大一样;他也靠着这个摊子尽量挣来杜冷丁,一针一针注射,让父亲更舒服地走向死亡。

可是,杜冷丁比缝皮鞋贵得多,医院也比皮匠更挣钱。

等到陈皮匠彻底没有办法的时候,他父亲却还是没有死。

他只能到处去借,借到没有借的地方之后,他找到了他们那条街上一个专门靠借人钱过日子的人帮忙。

那个人的名字叫做八宝。

八宝是一个流子,也可以算作是我的仇人。但是,我从来就没有恨过他,因为,流子和仇人并不一定代表这个人就是一个坏人。

至少,对于老街坊,八宝并不算是一个很坏的人。

陈皮匠找他的时候,八宝拒绝了。他很明确地给陈皮匠说,我的钱你借不起,也借不得,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想办法,替你找别人借,只是时间要长一些。

这并不是一个没有人情味道的回答,比起那些板着脸说“没有没有,自己也会穷死”的亲戚们而言,八宝的话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

只可惜,陈皮匠不仅是一个孝子,还是一个贫困潦倒却偏偏有一付硬骨头的孝子。

在笑贫不笑娼的年代,贫困而硬气,本来就足够成为一出悲剧的起源。

陈皮匠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八宝的提议,生活已经让他过早地尝够了冷暖辛酸,当往日那些笑脸相迎的亲戚们都纷纷离弃了他们父子之后,他怎么可能还会相信一个并无血缘的街坊去托另外一个可能根本不认识的人来救他于水火之中。

他不愿意再去丢这个人,而且,他也等不起。父亲的痛苦不会等到钱借来的时候才出现,每时每刻的呻吟,已经折磨着他的孝心,他担心借到钱的那刻,父亲已经痛死了。

所以,他认为八宝的话只是一个客气而虚伪的托词,他转身准备离开。

八宝拉住了他,并且这次,八宝没有丝毫的犹豫,按照他要的数目借给了他钱。

陈皮匠当然拿了,拿的那一刻,他做好了一切准备,只要父亲能够舒服点,八宝的钱,他可以用所有的青春和力气来还。

没想到借了之后,父亲的病却依旧一拖再拖,不能死,也好不了,成了一个无底洞。最终,这就形成了一个无奈且痛苦的循环,如果陈皮匠不还钱,他就借不到下一笔,可是如果他借了,他就永远都还不清。

一开始的时候,八宝并没有算利息,就算硬气的陈皮匠坚持要给,八宝也没有要。

只是,在那个年代,中国还没有出现真正的富人,流子里面当然就更加没有。

八宝确实是放高利贷,但当时的他也绝对只能算是小本经营,靠着一点人脉,聊以求生,混口饭吃而已。而且,他的这个生意,并不属于他一个人,他还有另外做涌马(黑话:小偷)的一个同伙。

终于,八宝的合伙人耐心到了极限,他坚决不再对陈皮匠继续放贷,并且避开八宝算清了之前几次的利钱,通知陈皮匠,要他两个月之内必须全部还清。

于是,几天前,走投无路的陈皮匠求到了我。

我还记得,那天就在我的面前,一个儿子像是犯了错误一样,双腿规规矩矩地并拢在一起,搓着自己因为长期勒动皮绳而粗糙开裂的双手,就这样边搓边当着父亲的面给我说,希望父亲早点去死,这样大家都可以解脱。说的时候,儿子的眼中没有泪,也没有羞愧,连眼神都没有移动半下,只是那样麻木地盯着自己脚尖前方寸许的地面,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