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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亭序杀局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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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深谋(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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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廷龙冷哼一声:“你私下跟天刑盟有多少瓜葛,还要我提醒你吗?你瞒得了圣上,瞒得了天下人,可你瞒不过我。我甚至怀疑,你早已经是天刑盟的人了!”

萧君默微微眯眼,眼中寒光凛冽。

“怎么,害怕了?”

“不是害怕,是兴奋。”萧君默无声一笑,“本来你没有资格做我的对手,不过现在,恭喜你,你成功地激起了我的兴致,让我有了陪你玩下去的欲望。”

“很好。”裴廷龙也毫无惧色地迎着他的目光,“那你等着,看我会让你死得多惨!”

“会咬人的狗不叫。”萧君默笑意盈盈,“想让我死,你得拿点真本事出来。”

两人的目光绞杀在了一起。

天色就在这时又暗了下来,长安城上空的阴霾堆积得更厚了。

马车轧到路上的一块石头,颠簸了一下,车厢里同时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御者闻声,连忙放慢了车速。

魏徵用一条汗巾捂着嘴,又艰难地咳了几声,然后拿开汗巾一看,上面果然又是一簇鲜血。他苦笑了一下,把汗巾叠起,揣进了袖中。

从去年初秋感染了一场风寒之后,魏徵就病倒了,在病榻上缠绵了一个多月。皇帝对他的病情非常关心,前后派了好几拨太医给他诊病,并亲临魏府看望了两次,还隔三岔五派内侍前来慰问。也许是为了让他心情好一些,以便尽快痊愈,又或是想感谢他这么多年来的鼎力辅佐,皇帝竟然亲自做媒,宣布把女儿衡山公主许配给他的长子魏叔玉,并订立了婚约。

如此种种,无不让魏徵感动不已。之后一段时间,他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转,不料入冬之后便又加剧了。尽管他每天都照太医开的方子使劲喝药,可还是没日没夜地咳,近来更是出现了咳血的现象。

魏徵无奈地意识到,这回的病怕是好不了了。

大限将至,去日无多。

这一生,他也算做了不少轰轰烈烈的事情,其中最引以为豪的便是辅佐李世民开创了贞观盛世,给饱经离乱的天下苍生带来了太平与安宁。如此功业,庶几可让他青史留名了。于此而言,魏徵已是了无遗憾。然而在这患病的几个月里,还是有几件事情让他始终放心不下。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便是愈演愈烈的夺嫡之争。

去年夏末,杜荷遇刺案刚一发生,太子便被皇帝软禁,魏徵急得坐卧不宁,立刻入宫向皇帝陈情,表示太子一定是遭人陷害。皇帝说刺客厉锋已经供认,证据确凿。魏徵愕然良久,建议皇帝亲自提审厉锋,寻找疑点,肯定能抓住破绽。皇帝经此提醒,随后果然设计从厉锋那里诈出了实情,还了太子清白。

魏徵料定厉锋必是受魏王指使,但还是出于稳定大局的考虑,暗示皇帝想办法将此事淡化处理。此言正合皇帝心意,于是便找陈雄之子当了替罪羊。魏徵深知太子对此结果相当不满,于是打算到东宫跟他深谈一次,不料就在此时突然患上急病,此事便耽搁了。

卧病期间,太子来看望了他一次。魏徵抓住机会,极力想跟他讨论朝局,劝他别轻举妄动,可太子却不接茬,始终顾左右而言他,最后说了一些安心养病之类的客套话便匆匆离去了。魏徵从太子的眼神中看出了危险的气息,越发忧虑难安,无形中又加重了病情。

这几日,虽然咳嗽一直未断,而且还伴有咳血现象,但魏徵却忽然感觉身心轻松了许多。他蓦然意识到,这很可能是死亡来临之前的回光返照,于是今日不顾家人的劝阻,断然决定前来东宫,对太子进行最后一次谏诤。

他预感到太子极有可能铤而走险、孤注一掷,所以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否则武德九年那一幕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的血腥惨剧必将重演!

马车在东宫丽正殿前停了下来,御者扶着魏徵小心翼翼地步出车厢。

事先接到通知的李承乾早已在殿前迎候,此时拄着手杖快步走上来,命跟在身旁的宦官扶过魏徵,温言道:“太师,您身体抱恙,有何吩咐召我过去便可,何苦亲自过来呢?”

上午接到魏徵要来的消息,李承乾的第一反应便是找借口避而不见,可念及太师这几年一直在全心全力辅佐自己,又有些于心不忍,只好打消了躲避的念头。

反正他已经打定主意了,不管魏徵今天说什么,他都当耳旁风,只需装出一副谦恭之状敷衍一下便是了。

魏徵瞟了他一眼:“殿下恐怕不太想见我这个将死之人吧?”

李承乾一怔,干笑两声:“看太师说的,我在您眼中就那么冷血吗?”

“生于皇家之人,血比常人冷一些,似乎也不奇怪。”

李承乾心中一颤。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太师已经察觉自己有动手的意图了?

二人进入丽正殿的书房坐定后,魏徵单刀直入道:“老夫卧病的这些日子,不知殿下都在忙些什么?”

“老样子呗。”李承乾笑了笑,“读读书,见见客,做一些父皇交办的事情,一切如常。”

“不知殿下见的是什么客?”

“名士大儒,文人墨客,还有一些公务往来的朝臣。”

“是何公务?哪些朝臣?”

“太师……”李承乾有些不自在了,于是索性撕掉事先准备好的谦恭假面,脸色一暗,“您这一来就劈头盖脸地问,莫非是想审问我?”

“据老夫所知,吏部尚书侯君集最近与殿下过从甚密,可有此事?”魏徵丝毫不给他改变话题的机会。

“太师莫不是在我身边也安插耳目了?”李承乾微微冷笑。

“侯君集到底跟殿下在谋划什么?”

“太师最近卧病在床、闭门不出,没想到还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啊!”

李承乾虽然话带嘲讽,不过他这么说倒也没冤枉魏徵。自从患病以来,魏徵便命李安俨及潜伏在朝野的临川舵手下密切监视东宫,自然也就掌握了不少情况。

“殿下,圣上不嫌我老迈昏聩,执意要让我当你的师傅,倘若我对你的情况一无所知,岂不是辜负了圣上,也愧对殿下你?”

魏徵此言,几乎就等于默认监视之事了。李承乾不禁讥诮一笑:“太师还真是坦荡啊,连派人监视我这种事,您也都坦率承认了。”

“老夫一心只为殿下和社稷安危着想,并非出于一己私利,又何须掩藏?”

“太师若真的替我着想,就该知道我差点被魏王害死是什么心情!”

“我当然理解殿下的心情,所以你当初去探病之时,老夫就想跟你讨论此事,是你自己避而不谈。”

“那是我尊重您,想让您安心养病,不愿意让您在重病之际又替我操心。”

“可你若是背着我做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又让我如何安心养病?”

“不可告人?”李承乾大笑了几声,“太师,您为官多年,不妨扪心自问一下,倘若在官场上事事皆可对人言,您还能活到今天吗?”

“城府与阴谋是两码事,你不要混为一谈!”魏徵情绪激动起来,立刻引起了一串咳嗽,咳得几乎停不下来。

“来人啊!”李承乾有些慌,赶紧大声呼叫下人。

几个宦官从门口跑了进来。

“让他们……下去,我……我没事。”魏徵大口喘气,好不容易才把咳嗽平息了下去。

“太师,要不……咱们改日再谈吧,我让他们送您回去?”李承乾关切地问。虽然他很想把魏徵支走,不过这关切倒也有几分是真的。

魏徵连连摆手:“你……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什么问题?”李承乾一边装糊涂,一边甩甩手,把那几个宦官赶了出去。

“你跟侯君集……到底在……在谋划什么?”

李承乾闻言,又恢复了冷漠之色:“没什么,也就聊一聊坊间趣闻,说一说前朝典故。”

“前朝典故?”魏徵眉头微蹙,“比如什么?”

“比如……”李承乾邪魅一笑,“比如前朝太子杨勇,假如不要那么软弱,尽早对晋王杨广下手,也不至于被夺了储君之位;假如杨广早一点被除掉,也就没有后来的穷兵黩武和横征暴敛,那么天下就不会分崩离析,隋朝也不会二世而亡?了。”

魏徵苦笑:“殿下,你终于肯说出心里话了。”

“有吗?我说什么了?我刚才说的,不都是妇孺皆知的事实吗?”

“殿下,当今圣上是不世出的明主,不是刻薄猜忌的隋文帝;殿下你不是杨勇,魏王也不是杨广。所以,殿下只要安忍不动,这天下迟早是你的!”

李承乾冷笑:“就算魏王不是杨广,可吴王呢?自古以来庶子当皇帝的例子,也并不少见啊!”

“只要殿下你临深履薄、谨言慎行,吴王就绝对没有机会!可你若是执迷不悟,干出什么愚蠢的事情,那才真是遂了吴王的心愿。”

“想当初我跟魏王斗法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劝我的,可结果呢?结果就是让他搞出了一起惊天大案,差一点就让我身陷囹圄、脑袋搬家了!”李承乾霍然起身,原本苍白的脸色因激动而涨红,“现在你又劝我忍,天知道他吴王李恪会不会再弄出一个厉锋案置我于死地?!”

“可你现在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魏徵也站起身来,额上青筋暴起,“圣上天纵英明,又岂会被一帮宵小之徒愚弄?像魏王自以为聪明,玩弄那种鬼蜮伎俩,到头来又如何?不是弄巧成拙,反而彻底寒了圣上的心吗?玩火者必自焚,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是千古不易的至理!”

“您不用跟我讲什么大道理!”李承乾袖子一拂,“这世上的事情都是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咱们就不说什么前朝典故了,还是说说武德九年之事吧!当年的隐太子和我父皇,其情势与今日何其相似乃尔,你当时身为太子洗马、东宫辅臣,想必也一直劝隐太子隐忍不动吧?可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让我父皇先下手为强了?还不是等来了玄武门的那场血腥杀戮?隐太子和我四叔,还有我那十个未成年的堂兄弟,全都成了父皇的刀下之鬼!可你呢?你摇身一变就成了秦王府的人,心里可曾有半点愧疚?你若真的忠于隐太子,当年就应该为旧主殉节,而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投靠我父皇,然后一直活到现在,再来劝我隐忍,让我重蹈当年隐太子之覆?辙!”

听完这番声色俱厉的激愤之言和始料未及的诛心之论,魏徵浑身一震,如遭电?击。

仿佛一道结痂多年的伤口又被血淋淋地撕开,本已重病在身的魏徵木立当场,全身颤抖,却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李承乾只顾着痛快,一口气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此时一看魏徵面如死灰、样貌吓人,不禁有些慌神,想说几句软话又碍于面子,于是也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片刻后,魏徵忽然伸手要去捂嘴。

可他的手终究慢了一步,一大口鲜血从他嘴里喷溅而出,仰面洒向半空,又化成片片血点纷纷落下……

“来人啊!”李承乾万分惊骇,发出厉声嘶喊。

魏徵双目紧闭,直直向后倒去……

大雪再次落下的时候,萧君默回到了位于兰陵坊的自家宅院。

之前在宫里,皇帝给他封官的同时,还宣布要赐给他一座靠近皇城的大宅,却被萧君默婉拒了。他说家父已经过世,自己又尚未婚娶,一个人住太大的地方不仅浪费,而且显得冷清,还是原来的旧宅舒心安适。皇帝笑着夸奖他几句,便答应?了。

老管家何崇九在一个多月前便接到了他的信,知道他已被朝廷赦免,不日即将回京。老何欢欣鼓舞,就把家中原来的那些下人仆佣一个个都召了回来。此刻,何崇九带着下人们在大门外站了一排,一看到萧君默,每个人眼里都忍不住泛起激动的泪光。

萧君默和他们一一说了些话,最后握住何崇九的手:“九叔,这一向身体可?好?”

“好着呢,好着呢……”何崇九哽咽着,手也在颤抖,“只是二郎这大半年来,可吃尽苦头了吧?”

“没什么,都过去了。”萧君默微笑,“我这不是完整无缺地回家了吗?又没缺胳膊少腿的。”

“是啊,回家了,回家就好。”何崇九笑得满脸都是褶子,“真是老天爷开眼,主公在天有灵啊!”

萧君默又跟他拉了几句家常,然后低声问

:“九叔,我那几位朋友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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