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味儿就变了,甜腻里裹着腐肉,像有人把烂肉切碎,混进药罐里熬。
路边有水缸。
但缸里不是水,是黑乎乎的泥浆。
泥面上冒着泡,泡破开的时候,会露出几根细小的白须,又很快缩回去。
刘年看得头皮发麻。
那些背竹篓的村民全都绕着水缸走,脚步很轻。
他这才发现,每个人的脚脖子上都拴着红线。
红线拖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像从地底长出来,最后全往村西尽头爬。
村民走到哪,那红线就跟到哪。
没人敢踩。
刘年跟在人群后面,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一空。
药田到了。
那是一大片黑土。
田里种满了药草,青绿发暗,叶片细长,刘年认不出来。
风从田里吹过,叶子互相摩擦。
沙沙声里又似乎夹着哭声。
入口立着块木牌。
木牌歪歪斜斜,上面刻着三行字。
入田不回头。
闻名不应声。
见眼不见人。
刘年盯着这几行字,顿时明白了什么。
药鸩昨晚说的三条规矩,全在这儿了。
入口旁站着两个会动草人。
草人穿着破旧官衣,衣摆沾满黑泥。
脑袋是人皮缝的,针脚粗糙,就跟恐怖片里的破布娃娃似的。
嘴巴被黑线勒死,只剩两颗发白的眼珠嵌在脸上。
村民一个个上前报门牌号。
草人便从他们竹篓里取东西。
有人的头发被剪下一撮。
有人被扎破手指,挤出一滴血。
还有个中年男人张开嘴,草人伸手进去,硬生生掰下一颗牙。
男人疼得发抖,却不敢叫。
轮到刘年时,两个草人的白眼珠一起转了过来。
其中一个草人喉咙里挤出干裂的声音。
“外乡人,无田契,不得入!”
刘年心里骂了一句。
他刚想试着往里闯,背后突然伸来一只手,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他差点忘了不能回头的规矩,脖子差点转过去。
又硬生生忍住了。
余光里,这只手苍老,指尖沾着墨。
身后传来古老温吞的声音。
“刘小友,这是老夫的田契,借你一用。”
刘年接过黄纸。
黄纸上写着一行小字。
代耕三亩,收成归宅。
草人看了田契,慢慢让开。
刘年没回头,只压着声音骂道:“你还真是哪儿都有业务啊!”
古老在他身后叹了一口气。
“进了田,莫逞英雄!”
“你不如痛快点,告诉我六姐在哪。”
古老停了一会儿。
风吹过药田,哭声更碎。
“药田中央,青棚之下!”
刘年捏紧田契,迈进了药田。
脚刚踩上黑土,鞋底就陷下去半寸。
土很软,也很冷,像踩进一块死人的肚皮。
他刚走没几步,身后忽然响起八妹的声音。
“刘年,回来!”
刘年脚下一停。
这声音可太像了。
带着火气,带着骂人的劲儿,连虚弱都学得出来。
可他知道,不是。
他咬住牙,没有回头。
声音赫然又变了。
“刘年,我饿!”
七妹的声音。
小小的,委屈得很。
刘年用力攥着拳头,还是没有回头。
再往前走,九妹的哭声从背后贴上来。
“哥,我夜考没过!怎么办啊?”
这一下最狠。
刘年一下子就慌了。
他脑子里立刻浮出学堂后院,浮出那群低头背书的孩子,浮出九妹坐在最后一排的样子。
他很想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