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弋夫人闭上眼睛。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从胸腔里撞出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良久,她才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跪在面前的太监。
“谁干的?”
她想要表现得平静,可是她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砾摩擦。
太监低着头,不敢看她:“昌邑王。陛下已下旨,将昌邑王……迁往房陵,永不回京。”
钩弋夫人闻言,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自然明白,迁往房陵是什么代价。
刘髆这辈子,算是彻底废了。
不过,这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
钩弋夫人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上,可她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然后她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松了这口气之后,她肩膀塌下来,脊背弯下去。
“没事就好。”
她轻声说。
顿了顿,又说了一遍:“没事就好。”
能有这样的结果,就已经很好了。
她这段时间,一直做噩梦。
她梦到,先帝在的时候,封自己儿子当皇帝。
自己欢天喜地,却没有想到,先帝让自己陪着她离开。
结果她被迫留下了年幼的儿子,坐在那冷冰冰的位置上。
醒来之后,看到冷清的长门宫,就一直觉得不吉利。
似乎他们母子,注定就要天人永隔一样。
现在好了,虽然从今以后,母子不复得见,但是都能安度余生。
是啊,说什么至高无上的权力。
又有谁是能够至高无上的呢。
活着就很好了。
太监没有再说话。
他弯着腰,退后几步,转身走了。
钩弋夫人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把那两句“没事就好”又嚼了一遍。
她喃喃自语中,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刘弗陵。
从哇哇坠地开始回忆,一直到能够读书写字。
这孩子多好啊,天生就懂事、善良。
先帝说这孩子十四个月才生产,是上古圣君之兆。
她也觉得这孩子不一样。
真的,哪哪都不一样。
长得就是比别的孩子英俊,生来就是比别的孩子懂事。
这样的孩子,上天都会保佑的。
所以哪怕是刘髆,也伤不了他。
她伸出手,把门槛边那只食盒提过来,打开。
盒里是一碗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稀稀的,像一摊被雨水泡烂了的泥。
她端起来,用小勺搅了搅,送了一口到嘴里。
粥是凉的,米是硬的,嚼在嘴里沙沙响,像嚼沙子。
可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吃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
吃着吃着,她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
她端着碗,坐在冷宫的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凉粥。
吃完了,她放下碗,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刚刚升起的月亮。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鬓边新添的白发上,照在她眼角那些被泪水浸湿的皱纹上。
月亮很圆。
圆得像一面铜镜,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这眼睛看着她,也看着她的儿子在远方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