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湖底的秘密,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在朝廷高层和防疫核心圈层激起了巨大的波澜。断臂幸存者的只言片语,将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了那片吞噬了九名勇士的冰冷水域之下。水下机关?通道入口?难道“天衍门”的毒巢,竟真的藏在这帝都之畔的湖底?
“立刻封锁昆明湖西岸、南岸所有区域,严禁任何人靠近!调集通晓水性的锦衣卫、腾骧卫精锐,着人连夜赶制更完备的水靠、换气皮囊!杨大夫,了凡大师,请你们务必在最短时间内,配制出效果更强的避毒药物,内服外敷皆需!” 朱载垕的命令斩钉截铁,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石勇等人的血不能白流,水下的秘密必须揭开,那个躲藏在黑暗中的“罗先生”,必须揪出来!
杨济时和了凡大师不眠不休,结合“祛毒灵液”的配方、从滇南巫寨“祛毒灵液”中分析出的几种特殊草药成分、以及后宫珍藏的几味有避毒奇效的珍稀药材(如那“海底柏”粉末),反复试验,终于赶制出一种被命名为“辟水护心丹”的药丸和一种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药丸内服,据说可在一个时辰内增强脏腑对毒邪的抵抗力;药膏外敷全身,能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油膜,据说可短时间隔绝毒水侵蚀。但“据说”终究只是“据说”,未经实践检验,谁也不敢打包票。
与此同时,锦衣卫和工部的能工巧匠也被集中起来。他们利用最好的油绸、鱼胶、乃至内库中珍藏的几匹南海鲛绡(一种传说防水极佳的织物),赶制了十余套勉强可用的水靠。又用处理过的完整猪尿泡、坚韧的羊肠、精心打磨的铜制咬嘴和换气阀门,制作了简陋但比芦管可靠得多的水下换气装置。每套装置配备两个充满空气的猪尿泡,理论上可支持水下活动小半个时辰。
人选方面,陆炳亲自挑选。石勇的牺牲,让他心痛更让他愤怒。这一次,他挑选的不再仅仅是水性好的悍卒,而是锦衣卫中最精锐的、通晓机关消息、擅长潜行匿迹的好手,其中甚至包括两名早年曾是“水匪”出身、后为朝廷招安的奇人。共计十二人,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沉默,剽悍,眼神中只有任务,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就在水下探查队紧锣密鼓筹备之时,滇南方面,终于传来了第一个消息——不是好消息。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带来了先行抵达滇南的锦衣卫小队用信鸽发回的简短密报。信鸽能携带的信息有限,只有寥寥数语:“已抵滇南,瘴疠横行,土司地界,寻访艰难。黑巫峒已灭于二十年前部落仇杀,余者星散,‘祛毒灵液’配方恐已失传。‘血枯藤’、‘回阳草’,土人或有传闻,未见实物。遇阻,有不明势力袭扰,疑与‘天衍门’有关。将继续深入,但恐需时。”
寥寥数语,却透露出令人窒息的困难。黑巫峒被灭,配方失传。血枯藤、回阳草只是传闻。更糟糕的是,似乎有另一股势力(很可能就是“天衍门”残余)在暗中阻挠,甚至发动了袭击!前路更加凶险莫测,归期更是渺茫。
坏消息接踵而至。就在接到滇南密报的当天下午,顺天府急报:京城新增疫病人数,在连续多日下降后,突然出现大幅反弹!尤其是靠近昆明湖西岸的几个坊市,新增病患数量激增,且发病急骤,症状比之前更加凶猛,已有数十人在一日内暴毙!
“怎么回事?‘升降消毒饮’无效了吗?水源毒性不是已经在减弱吗?” 朱载垕又惊又怒。
杨济时和了凡大师火速赶到疫情反弹最严重的樱桃斜街一带探查。眼前的惨状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病患高烧、呕血、昏迷的速度远超以往,身上黑斑扩散极快,许多患者甚至来不及服药,就已气绝身亡。更诡异的是,一些原本已服药好转的病患,病情突然反复,再次陷入危重。
“是毒力变异了?还是……有了新的毒源?” 杨济时脸色铁青,迅速检查尸体和病患的血液、呕吐物。了凡大师则凝神感应着空气中的气息,眉头紧锁。
很快,顺天府捕快在樱桃斜街一处废弃的宅院水井中,发现了异常。那水井早已被官府封禁,严禁取用。但捕快在巡查时,闻到一股极其淡薄、却令人头晕的甜腥气。强行打开井盖,发现井水颜色比寻常毒水更深,几乎如墨汁一般。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井边的石缝、墙角,发现了少量新鲜的、不同于“瘟神散”的黑色粉末痕迹。
“有人……再次投毒!” 消息传回,文华殿内一片冰寒。
敌人没有坐以待毙!在朝廷集中力量净化昆明湖毒源、搜寻“罗先生”时,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再次露出了獠牙!而且,这一次的毒,似乎更烈,更诡!
“查!给孤彻查!京城所有被封水源,全部重新检查!各坊市水井,加派双倍人手看守!严查一切可疑人等!发现投毒者,格杀勿论!” 朱载垕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感到一种被戏弄、被挑衅的暴怒。这个“罗先生”,不仅制造了这场灾难,还在他们奋力扑救时,再次捅刀!
全城再次戒严,气氛瞬间紧张到极致。刚刚因为“净化源头”和“九人死士”而升起的一丝希望,被这新的投毒事件无情地击碎。恐慌如同瘟疫本身,再次迅速蔓延。
然而,投毒者如同鬼魅,来去无踪。虽然加强了巡查,但新增的投毒点依然零星出现,防不胜防。显然,对方在京城仍有潜伏的余党,且行动更加隐秘、狡猾。
“不能再这样被动防守了!” 陆炳眼中寒光闪烁,“殿下,水下探查,必须立刻进行!那‘罗先生’的老巢,很可能就在湖底!只有端掉他的老窝,才能彻底掐断毒源,揪出这个魔头!”
朱载垕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上:“准!今夜子时,行动!”
子夜时分,昆明湖西岸。与上次“九人死士”出发时一样的地点,一样凝重的气氛,但人数更多,准备也更充分。十二名精挑细选、全副武装的锦衣卫精锐,在陆炳的亲自率领下,整装待发。他们穿着特制的水靠,涂抹着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口中含着“辟水护心丹”,背负着改良的换气装置和分水刺、短刀、飞爪、防水灯笼等器械。每个人的脸上都涂着油彩,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杨济时和了凡大师再次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和药物,反复叮嘱注意事项,尤其是那“辟水护心丹”和药膏的有效时间。朱载垕、高拱、张居正、郭宗皋悉数到场,默默地为这群即将再次潜入深渊的勇士送行。
“记住你们的任务:找到水下入口,潜入,探查。若遇抵抗,格杀勿论。若发现‘罗先生’,尽可能生擒。若力不能及,以摧毁毒巢为第一要务!安全归来!” 陆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
“是!” 十二人低沉应诺。
陆炳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点了点头,第一个转身,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湖水中。其余十一人,依次入水,如同十二条沉默的大鱼,消失在黑暗的水面下。
岸上,死一般的寂静。这一次,等待更加煎熬。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水下的,不仅是未知的毒水,更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一个藏匿着制造了这场空前灾难的元凶的魔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水面上除了夜风吹起的涟漪,没有任何动静。换气装置理论上能支撑更久,但水下情况复杂,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就在朱载垕的耐心即将耗尽,准备下令接应小队沿岸搜索时,距离岸边约五十丈的水面,突然炸开一团巨大的水花!紧接着,一道人影如同炮弹般冲出水面,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又重重砸回水中,溅起大片浪花。是其中一名锦衣卫!
不等岸上人反应,那片水域如同煮沸一般,接连又冲出四五人,个个身上带伤,有的手臂乌黑,有的胸口插着弩箭,拼命向岸边游来。水花翻腾中,隐约可见水下有黑影纠缠,兵刃交击的闷响透过湖水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