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先生”的尸体被拖上岸,残破焦黑,散发着皮肉焦糊与毒物混合的怪异气味。那张苍白扭曲的脸上,凝固着惊愕、怨毒与不甘,瞪大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正在泛白的天空,似乎死不瞑目。了凡大师与杨济时不顾疲惫与伤势,立刻上前检查。
“确实死了。” 杨济时仔细查验了脉搏、瞳孔,肯定道,“心脉已绝,生机全无。”
了凡大师则更关注“罗先生”的遗物。那根镶嵌幽绿宝石的怪杖被捞起,宝石已彻底黯淡,触手冰凉,杖身非金非木,刻满诡异扭曲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邪气。了凡大师以佛门内力小心探查,皱眉道:“此物乃阴邪法器,以生魂与怨气滋养,与那毒阵本源相连。如今施术者已死,法器灵性大损,但其中仍残留不少阴毒之气,需以佛法或纯阳之物小心封印、化解,不可轻触。”
最重要的,是“罗先生”临死前想要吞服的那个黑色小瓶。瓶子是墨玉所制,入手冰凉,瓶口有蜡封。杨济时极其小心地刮开蜡封,用特制的银镊子挑开瓶塞,凑近细嗅,随即脸色大变,立刻将瓶塞塞回。
“好烈的毒!” 他倒吸一口凉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方才那一丝逸散出的气味,也让他头晕目眩,恶心欲呕,“此毒绝非‘瘟神散’,毒性更加酷烈霸道,似有侵蚀神智、催发癫狂之效。若被其服下,或当场暴毙化为毒源,或神智尽失狂性大发,后果不堪设想。”
“他最后是想同归于尽,还是想化为更可怕的毒人?” 陆炳忍着肩头箭伤传来的麻痹痛楚,皱眉问道。
“都有可能。” 杨济时心有余悸,“此獠心思歹毒,行事诡谲,不可常理度之。这瓶中毒药,需立刻封存,仔细研究。” 他小心地用多层油布、锡盒将墨玉瓶层层包裹,交给身边最得力的弟子,严令看管。
另一边,在“罗先生”破烂的衣袍内衬中,搜出几样零碎物品:一个巴掌大小、以某种黑色皮革制成的粗糙地图,上面用朱砂画着曲折的线条和几个诡异的符号,似乎是京城及周边的地形,其中昆明湖位置被重点标记,旁边还有几个小点,意义不明;几枚刻着扭曲人脸的黑色令牌,非金非木,触手阴寒;一个扁平的银盒,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根细如牛毛、闪着蓝汪汪光泽的毒针;还有几块颜色暗沉、质地奇特的矿石,以及几个写着怪异文字的小纸卷。
“这地图……这几个标记点,似乎是京城内另外几处水井或隐秘所在?” 高拱凑近细看,脸色凝重,“难道除了昆明湖,他还在别处设有毒巢或机关?”
“立刻按图索骥,派得力人手,秘密探查这几个地点!务必小心,可能仍有陷阱或余党!” 朱载垕当即下令。危机并未随着“罗先生”的死亡而解除,这个魔头显然还有后手。
“这些令牌、毒针、矿石、纸卷,都交于杨大夫和了凡大师,仔细研究,看看能否找出更多线索,尤其是关于‘瘟神散’及其解药的线索。” 朱载垕又道。滇南消息渺茫,漠北尚无音讯,京城疫情虽有“吸秽石”净化水源而稍缓,但解药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水下巢穴的搜查,必须立刻进行。” 陆炳强打精神,“那里面或许藏着更多秘密,甚至……可能有解药的线索。”
然而,不等搜查水下巢穴的人手完全准备好,甚至不等天空完全放亮,一个更加紧急、更加骇人听闻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了刚刚因“罗先生”伏诛而稍松一口气的众人头上。
“报——!” 一名满身血污、头盔歪斜的锦衣卫小旗,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了朱载垕面前,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惧和奔跑而嘶哑变调,“殿下!不好了!西城……西城多处坊市,有暴民聚集,冲击官仓和药铺!他们……他们像是疯了一样,见人就打,见东西就抢,还……还四处放火!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弹压不住,反被冲散!乱民……乱民有数千之众,正朝着皇城方向涌来!他们还……还挟持了大量百姓,驱赶在前,充当人盾!”
“什么?!” 朱载垕、高拱、张居正等人霍然变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暴民?冲击官仓药铺?还挟持百姓冲向皇城?在京城疫病肆虐、朝廷全力救灾的当下?这怎么可能?!
“为何会突然生乱?领头者是谁?为何挟持百姓?” 高拱急问。
那小旗脸上毫无血色,颤声道:“原因……原因不明!那些乱民像是突然发疯,双目赤红,力大无穷,不惧刀枪,口中喊着‘朝廷不管我们死活’、‘放出解药’、‘打开粮仓’之类的胡话。被他们挟持的百姓,多是老弱妇孺,哭喊震天,被推搡驱赶在最前面。乱民就躲在这些百姓后面,官兵投鼠忌器,不敢放箭,也难近身……而且,而且那些乱民似乎……似乎也染了疫病,身上有黑斑,但行动却比寻常病患迅猛得多,状若疯虎!”
“双目赤红,力大无穷,不惧刀枪,状若疯虎?” 杨济时猛地抓住那小旗,急声问道,“你确定?他们可有什么其他异常?比如,口中是否流涎?身上是否有特殊气味?”
小旗被杨济时焦急的样子吓住,努力回忆道:“好……好像有!有些人口角确实有白沫,身上……有股子怪味,有点像……有点像烂肉混合着草药的腥气!”
杨济时松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转身看向朱载垕,声音发颤:“殿下!是‘失心毒’!与那妖人最后想服下的墨玉瓶中毒药,气味描述相似!此毒可令人心智迷失,狂暴嗜血,力气体能短时间内大增,但损耗本源,一旦药力过去,非死即残!而且……而且中毒者身上溃烂、流涎,极具传染性,寻常接触就可能染上!”
“你的意思是……那‘罗先生’临死前,不仅想自己服毒,还可能……早已在城中某处,暗中对部分百姓下了这‘失心毒’?如今他身死,或是到了预设的时间,这些中毒者便发作了?” 张居正反应极快,瞬间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恐怕……正是如此。” 杨济时艰难道,“此獠歹毒至极!他恐怕早有计划,若自己事败或身死,便发动这最后的毒计,制造全城大乱,甚至……挟持百姓,冲击皇城,逼朝廷就范,或者,纯粹为了制造更大的杀戮和混乱!”
“妖人!该将其挫骨扬灰!” 高拱气得浑身发抖。刚刚看到一丝曙光,转眼间又陷入更大的危机!数千狂暴的、具有传染性的“毒人”,挟持着更多无辜百姓,冲向皇城!这比单纯的疫病扩散,更加可怕,更加难以处理!
“现在不是愤恨的时候!” 朱载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一丝一毫的慌乱,都可能铸成大错。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迅速下令,“陆炳,你受伤不轻,但皇城安危系于你身,可能支撑?”
陆炳单膝跪地,不顾肩头箭伤崩裂渗出的黑血,咬牙道:“臣万死,必保皇城无虞!”
“好!着你立刻带领还能作战的锦衣卫、腾骧卫,会同宫中侍卫,严守皇城各门!没有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尤其是被挟持百姓靠近时,务必谨慎,不得滥杀无辜,但若乱民冲击宫门,格杀勿论!首要之务,是确保宫禁安全,尤其是皇上、皇后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