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城门在生锈铰链刺耳的**声中,缓缓向内移动。门轴的每一次转动,都像碾在朱载垕的心上。城门之外,是地狱。黑色毒雾仍在缓慢却无可阻挡地扩散,所过之处,无论惊恐奔逃的百姓,还是与毒人搏杀的兵士,甚至是倒地**的伤者,只要吸入一丝,动作便会骤然僵硬,双目迅速被赤红吞噬,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然后转身扑向最近的活物。
哭喊声变了调,不再是求生的哀鸣,而是野兽般的嘶吼。刀剑入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咔嚓声、濒死的惨嚎,混杂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在皇城前交织成一曲令人魂飞魄散的死亡交响。
“关门!快关门!他们上来了!” 城门守将陈将军声嘶力竭,脸孔因恐惧和决绝而扭曲。透过正在闭合的门缝,可以看到无数双赤红的眼睛,在黑色的烟雾中闪烁,如同鬼火。被转化为毒人的人们,力大无穷,不惧疼痛,正踩着同伴或无辜者的尸体,疯狂地冲击着最后的防线。盾牌组成的防线在颤抖,长枪刺穿一个毒人的胸膛,那毒人却顺着枪杆扑上,用牙齿撕咬持枪士兵的脖颈,鲜血狂喷。
“殿下!城门必须关闭!否则毒人冲进来,皇宫危矣!京城危矣!” 高拱不知何时也登上了城楼,他官袍的下摆沾染了血污和尘土,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死死抓住朱载垕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慈不掌兵!城外百姓……已救不得了!”
“救不得了?” 朱载垕喃喃重复,目光空洞地扫过城下。他看到一个妇人,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襁褓,在混乱中被推倒在地,毒雾蔓延而至,她的眼神瞬间变得茫然,随即赤红,竟低头撕咬起自己怀中的婴孩……他看到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兵,拄着断枪试图站起,却被身后涌来的毒人潮水般淹没……他看到那个刀疤脸消失的街角,几个原本躲藏起来的百姓,被毒雾追上,在绝望的哭喊中扭曲、变异……
这些都是他的子民。不久前,他们还可能在茶馆听说书,在街上叫卖,在担忧着疫病和生计。现在,他们变成了毫无理智、只知杀戮的怪物,或者即将变成怪物。
“关上门,他们就真的……全完了。” 朱载垕的声音干涩沙哑。
“不关门,里面的人也要完!” 陈将军猛地跪倒,以头抢地,额头撞在冰冷的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殿下!末将求您了!城门若破,毒雾涌入,皇宫大内,文武百官,还有……还有皇上和皇后娘娘!后果不堪设想啊!殿下!”
“皇上”二字,像一记重锤,敲在朱载垕心头。他猛地一颤,看向皇宫深处。他的父亲,大明天子,还在病中。他的母亲,六宫之主。还有那么多妃嫔、皇子、公主、宫人……以及,这皇城之内,数万维持朝廷运转的官吏、将士、仆役,还有他们的家眷。
城门,是最后一道物理和心理的屏障。一旦洞开,疯狂的洪流将吞噬一切秩序,将这座帝国的心脏,变成比城外更可怕的人间炼狱。到那时,死的就不仅仅是城下这数千人了。
责任。这两个字重如泰山,压得他几乎窒息。监国太子的责任,是保住这个朝廷,是护住这京城的根,是为了更多还活着、还有救的人。可是,眼睁睁看着数千子民在眼前被毒雾吞噬、自相残杀,甚至要亲手将他们最后的生路(尽管这生路也渺茫)斩断,这种抉择,如同凌迟。
“殿下!不能再犹豫了!” 张居正也冲了上来,他比高拱更年轻,此刻亦是双眼布满血丝,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城外之人,多半已中剧毒,神智尽失,与妖人无异!即便打开城门,他们也已无药可救,只会将灾祸带入城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请殿下为江山社稷,速下决断!”
为江山社稷。朱载垕闭上眼。从小到大,他读圣贤书,学治国策,无数次听过这句话。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背后的血腥和残酷。江山社稷,是由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组成的。但当“人”变成了“祸”,为了“江山社稷”,就必须舍弃。
“关——” 他张开嘴,那个“门”字在舌尖滚了滚,却重如千斤,怎么也吐不出来。耳边是城外越来越近的疯狂嘶吼,是城门在毒人和失控人群冲击下发出的不堪重负的**,是门内守军带着哭腔的呐喊和濒死的惨叫。
就在这时,一阵奇特的、清越的梵唱声,穿透了血腥的喧嚣和疯狂的嘶吼,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南无阿弥陀佛……”
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平和的力量,如同燥热沙漠中的一缕清泉,浑浊泥潭中的一颗明珠。梵唱声来自城墙之上,了凡大师不知何时已盘膝坐在城楼一侧的垛口旁,他僧袍染尘,嘴角尚有与“罗先生”对决时留下的血迹,脸色苍白,但神情却异常平静,宝相庄严。他双目微阖,手结法印,口中佛号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随着他的梵唱,手中那串之前曾大发神威、此刻光芒黯淡的佛珠,竟又微微亮起一丝柔和的金光,虽不耀眼,却顽强地驱散着周遭的戾气和隐隐侵蚀过来的毒雾瘴气。
紧接着,另一个苍老而坚定的声音响起,是杨济时。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面铜锣,站在了凡大师身侧,用尽全身力气,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地敲响。
“铛——!”
“皇太子殿下在此!妖人伏诛!毒源已清!朝廷未弃尔等!”
“铛——!”
“速退至毒雾未及之处!紧闭门户!以湿布掩口鼻!”
“铛——!”
“神机营火铳手、弓弩手上城!以火箭、油罐,焚烧阻隔毒雾蔓延!”
“铛——!”
“太医署于各坊设点,救治未染毒者!分发避毒药汤!”
杨济时不懂武功,声音在巨大的喧嚣中本应微不足道。但他每喊一句,了凡大师的梵唱便似乎高了一分,那佛珠的金光也似乎亮了一线,奇异地将他嘶哑的喊声远远送了出去,压过了部分嘈杂,送入一些尚未完全被毒雾笼罩、或神智尚存一丝清明的百姓耳中。
这锣声和喊话,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滴入冷水,瞬间引起了不同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