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正阳门前,烈焰熊熊。火油罐、火箭点燃了预先准备好的柴草堆,也引燃了散落的杂物、废弃的车辆,甚至几栋靠近城墙的民房。冲天的火光与浓烟,形成了一道摇摇欲坠却暂时有效的屏障,阻挡了大部分黑色毒雾的蔓延,也将最前排那些狂暴的“毒人”吞没其中。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木头燃烧和那股甜腥毒雾混合的刺鼻气味,令人作呕。
火焰屏障之后,士兵们用湿布紧紧捂住口鼻,手臂脖颈涂抹着气味辛辣的避毒药膏,透过门缝、垛口,用长枪、挠钩、弓箭,攻击着试图越过火线或从侧面绕过来的零星毒人。战斗依然惨烈,但至少,城门在士兵们用身体、用沙袋、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加固下,暂时稳住了,没有继续向内凹陷。那道缝隙,如同生死线,隔绝着内外两个世界。
了凡大师盘坐在城门内侧不远处的空地上,身下是一个简陋的蒲团。他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灰白的僧袍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瘦削的身躯上。手中那串古朴的佛珠,一百零八颗珠子,此刻只有最中央的几颗还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光晕,其余的都黯淡无光,甚至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他以自身精纯的佛门内力,配合佛珠残存的一点灵性,强行撑开一个方圆不足三丈的淡金色光罩——“小金刚伏魔圈”。
光罩边缘朦胧,如同水波般荡漾,顽强地将试图从城门缝隙、从火焰间隙渗透进来的稀薄毒雾挡在外面,并在圈内形成一个相对“洁净”的区域。只是这光罩极不稳定,随着了凡大师气息的波动而明灭不定,范围也在被毒雾缓缓侵蚀、压缩。每一次毒雾与光罩接触发出的“嗤嗤”声,都仿佛在了凡大师的心头割了一刀,损耗着他的精神和内力。他嘴角又渗出了一缕鲜血,但他恍若未觉,只是闭目凝神,低声诵念着《金刚经》,维持着这脆弱的庇护所。
杨济时就在这“小金刚伏魔圈”内,他身边摆放着几个匆忙搬来的药箱和临时搭建的简易炉灶,炉上熬煮着避毒、解毒的药汤,气味浓烈。几个太医院的学徒和胆大的民夫,在他指挥下,手忙脚乱地分装药汤,为受伤退下来的兵丁清洗伤口、敷药包扎。更多的伤者,则只能躺在光罩边缘甚至外面的空地上,痛苦**,其中不少人伤口泛着不祥的青黑色,眼神开始涣散,显然已中了毒。
杨济时花白的头发散乱,官袍上沾满血污和药渍,他几乎是不眠不休,亲自检查每一个送来的重伤员,尤其是那些有中毒迹象的。金针在他手中翻飞,刺入不同穴位,试图封住毒气,刺激生机。他额头上满是汗水,混合着烟灰,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污痕,但他眼神专注,手下沉稳,仿佛周遭的厮杀、火焰、惨叫都与他无关。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和身体的疲惫。
朱载垕没有退回相对安全的皇城内部。他卸去了繁复的太子袍服,换上了一身普通将领的轻甲,按剑站在了凡大师的“小金刚伏魔圈”边缘,紧邻着城门。他没有亲自上阵搏杀,但他就站在那里,如同一根定海神针。他的目光扫过拼死堵门的士兵,扫过火焰外影影绰绰的疯狂身影,扫过了凡大师苍白的脸,扫过杨济时忙碌的身影,也扫过那些不断被抬下来的、或死或伤的将士。
“殿下,此地危险,流矢无眼,还请……” 一名将领上前劝阻。
“将士们在此浴血,孤在此观战?” 朱载垕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孤就在这里。与尔等同在。”
短短一句话,让周围听到的士兵们胸膛猛地一挺,堵门的脊梁似乎更直了一些,刺出的长枪似乎更有力了一些。太子殿下与他们同在险地,这对士气的鼓舞,胜过千言万语。
高拱和张居正已经返回文华殿,正在调集一切可以调集的力量,构筑第二、第三道防线,组织疏散,调配物资。皇城内外,以一种畸形而高效的方式运转起来,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然而,危机远未解除。火焰虽然暂时阻隔了毒雾,但柴草有限,火势正在减弱。毒雾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在火焰薄弱处缭绕,寻找着缝隙。更麻烦的是,那些毒人似乎对火焰有本能的畏惧,但并不代表他们会放弃。他们开始从更远的地方绕行,试图攻击城墙的其他段落,或者干脆搬来石块、杂物,试图填平火焰,或者扑灭它。而且,远处街巷中,依然不断有新的哭喊和嘶吼声传来,显然,毒雾和骚乱仍在蔓延,只是被皇城方向的火光和战斗吸引了部分注意力。
时间,依然站在疯狂与死亡一边。
“大师,还能撑多久?” 朱载垕走到了凡大师身边,低声问道。他能看到了凡大师身躯的微微颤抖,能感受到那淡金色光罩传来的不稳波动。
了凡大师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却依然清澈平静。“一炷香,最多两炷香。老衲内力即将耗尽,这佛珠……也到了极限。”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心力。
朱载垕的心一沉。两炷香,太短了。高拱他们构筑防线需要时间,疏散民众需要时间,寻找彻底解决“失心毒”的方法更需要时间。
“杨院使,避毒药汤和药膏,能抵挡这‘失心毒’多久?” 朱载垕又看向杨济时。
杨济时刚刚为一个手臂发黑的士兵剜去腐肉,敷上特制的药散,闻言擦了擦额头的汗,喘息着回答:“殿下,这‘失心毒’霸道无比,老臣配制的药汤药膏,只能延缓毒性发作,减轻症状,无法根除。若长时间暴露在毒雾中,或吸入过多,依然难免中毒发狂。而且,药材……尤其是几味主药,库存不多了。”
又是一个坏消息。朱载垕默然。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只能眼睁睁看着毒雾弥漫,看着将士们一个个倒下,看着这脆弱的防线最终崩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陆炳在两名锦衣卫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却坚定地走了过来。他肩头的箭伤已经过简单包扎,但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有些发紫,显然余毒未清。但他眼神锐利如鹰,手中紧紧攥着几样东西。
“殿下!” 陆炳声音嘶哑,但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水下巢穴,有发现!”
“说!” 朱载垕精神一振。
“臣派人再次潜入,在湖底那巢穴残骸中,找到了这个!” 陆炳将手中之物呈上。那是几块用油布包裹的、似乎不怕水的皮卷,以及一个样式古朴、非金非木的小盒子。皮卷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诡异的文字和图案,朱载垕看不懂,但杨济时和了凡大师却同时“咦”了一声,凑了上来。
“这是……巫文?还有……一些配药图谱和经脉走向图?” 杨济时拿起一张皮卷,仔细辨认,越看脸色越是凝重,“这上面记载的,似乎是一种极其阴毒的、以毒炼体、操控心神的方法……还有几种毒药的配方,其中一种,看描述很像‘失心毒’!”
了凡大师则拿起那个小盒子,轻轻打开。盒内衬着柔软的丝绸,里面静静地躺着三枚符箓。符箓以不知名的暗红色皮质为载体,上面用某种银白色的、仿佛会流动的颜料,绘制着复杂而诡异的符文,隐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悸的波动。
“这是……‘锁魂定魄符’?” 了凡大师苍老的脸上露出罕见的惊容,“不,不对,似是而非,这符文走势……阴邪霸道,似是专门用来控制、乃至掠夺生灵魂魄,加以炼化的邪符!这材质……似乎是……”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符箓的边缘,随即像被烫到般缩回,脸上血色褪尽:“人皮!是以未满周岁的婴孩顶心皮,混合邪法炮制而成!好恶毒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