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楼内部比朱载垕想象的更加阴森。一楼大厅空旷,原本用于放置更鼓和报时器具,此刻却散落着断裂的兵器、凝固的血迹,以及几具黑衣人的尸体,无声诉说着之前陆炳等人潜入时遭遇的激战。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灰尘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与皇城前的“失心毒”雾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凝练、更加阴冷。
楼梯是木质的,在昏暗中向上延伸,仿佛通往巨兽的咽喉。幽绿色的光芒从顶层透下,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诡异的光影。那刺耳的笛声也愈发清晰,不再是单纯的音调,更像是一种扭曲的、充满恶意的语言,直接钻入脑海,试图撩拨起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暴戾。
朱载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因笛声引起的烦躁。他解下披风,丢在地上,紧了紧手中的剑,又摸了摸藏在贴身内袋里的东西——那是几枚了凡大师之前给的、尚未用完的护身符箓,以及杨济时塞给他的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太医院秘制的解毒丹药,虽然对“失心毒”效果有限,但总能提神醒脑,聊胜于无。他没有立刻服用,只是将其捏在掌心,感受着瓷器的微凉。
他开始登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笛声如同跗骨之蛆,试图扰乱他的心神,但朱载垕心志坚定,强压下种种不适,稳步向上。沿途可见打斗痕迹,楼梯拐角处甚至有一处明显的血迹和几支嵌入木板的弩箭,显示陆炳他们曾在此遭遇顽强阻击。
越往上,那股甜腥的邪异气息越浓,空气也仿佛变得粘稠,呼吸都有些困难。朱载垕感到心跳加快,血液流动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影响,变得时而急促,时而迟滞。他默诵了一段幼时学过的道家清心咒,又想到了凡大师那平静的佛号声,才勉强稳住心神。
终于,他登上了鼓楼顶层——观景阁。眼前所见,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观景阁异常宽敞,原本是供人登高望远之处,此刻却已面目全非。地面、墙壁、甚至部分天花板上,都用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液体,绘制着巨大而扭曲的诡异符文。这些符文与“锁魂定魄符”上的纹路相似,但更加繁复、狰狞,彼此勾连,形成一个覆盖整个楼层的庞大法阵。法阵的纹路在幽绿火光的映照下,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恶波动。
法阵中央,矗立着三面三角形的黑色幡旗,旗面无风自动,上面用银白色的颜料绘制着更加扭曲的鬼怪图案。幽绿色的火焰,正是从这三面幡旗的顶端喷涌而出,直冲楼外夜空,如同三根通往幽冥的鬼火之柱。那刺耳的笛声,也似乎源自幡旗本身,随着旗面招展,发出持续不断的、折磨神经的噪音。
在法阵的两个关键节点位置,各竖着一根粗大的木桩。左边木桩上,绑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披头散发的中年男子,正是巡城御史李大人,他已昏迷不醒,脸色惨白,胸前官袍被割开一道口子,隐约可见皮肤上被用朱砂画了一个诡异的符号。右边木桩上,绑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是李大人的幼子,同样昏迷,小脸上满是泪痕,胸口也有类似的符号。他们显然就是陆炳所说的,被用作“引子”的人质。
而在法阵的边缘,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高大身影,正背对着楼梯口,面向着皇城方向,似乎在全神贯注地操控着什么。他手中并无乐器,但口中似乎念念有词,双手不断掐着诡异的印诀。随着他的动作,那三面幡旗上的幽绿火焰和刺耳笛声,也随之起伏波动。在他脚边不远处,一名衣衫不整、泪流满面、被堵住嘴巴的妇人瘫软在地,正是李大人的妻子,她脖子上架着一把雪亮的短刀,持刀的是一个同样黑衣蒙面、眼神凶悍的汉子。
除了刀疤脸和那个持刀挟持妇人的黑衣人,观景阁内还有另外四名黑衣人,分别守在楼梯口、窗户等位置,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们看到朱载垕孤身一人出现在楼梯口,都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惊讶、戒备,还有一丝残忍的兴奋。
“太子殿下,果然信人,胆色过人,竟真敢孤身前来。” 刀疤脸没有回头,嘶哑阴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只可惜,来的是送死。”
朱载垕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目光扫过整个邪阵,扫过昏迷的李家父子,扫过瑟瑟发抖的李夫人,最后落在刀疤脸背上,冷冷道:“你要孤来,孤来了。放开人质,停止邪阵,束手就擒,孤可留你全尸。”
“哈哈哈!” 刀疤脸发出一阵夜枭般的大笑,缓缓转过身。他脸上那道蜈蚣般的刀疤在幽绿火光下更显狰狞,眼中闪烁着疯狂与怨毒,“朱载垕,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留我全尸?你看看这阵法,听听这万魂催煞之音!全城中毒者的气血魂魄,已与此阵相连!只要我心念一动,李家父子立刻心血枯竭,魂飞魄散,而这大阵将吞噬他们的精魂,威力暴增,届时,满城毒人将彻底疯狂,不死不休!而你……”
他向前走了两步,逼近朱载垕,眼中绿光闪烁:“而你,紫薇命格的真龙太子,将是这万魂催煞阵最后,也是最完美的祭品!我要用你的血,你的魂,你的紫薇气运,来完成这最后的仪式!届时,不仅京城将成为死地,你大明江山的气运,也将被此阵掠夺、污染!哈哈哈!”
朱载垕心中凛然。这妖人果真所图甚大,不仅要他死,要京城乱,更要动摇大明国运!他强压怒火,不动声色道:“哦?你布下如此大的局,就为了杀孤,乱京城,损国运?凭你,和那个已死的‘罗先生’,恐怕还没这个能耐和胆量吧?说吧,你们背后,究竟是谁在指使?是朝中何人,还是关外哪家?”
刀疤脸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冷笑道:“将死之人,何必知道那么多?不过,告诉你也无妨。罗先生虽死,但他毕生心血,岂能白费?这京城,这朝廷,这天下,早就该换换天了!至于背后是谁……” 他故意顿了顿,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等你成为这万魂阵的一部分,魂飞魄散之前,或许能见到你的好弟弟,三皇子殿下?哦,不,或许他更希望见到你,亲自问问你,为何要抢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三皇子!朱载垕心脏猛地一缩。虽然早有猜测,但被对方亲口证实,还是让他心底涌起一股寒意。自己那个看似懦弱平庸的弟弟,竟然真的与这等妖邪勾结,图谋不轨至此!而且,对方话语中透露的信息,显然三皇子并非唯一的主使,背后还有更深的黑手。
“废话少说!” 朱载垕打断他,目光直视刀疤脸,“你要孤如何做?当众施术?移星换斗?笑话,孤根本不懂什么术法!”
“你不需要懂。” 刀疤脸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他指了指法阵中央,三面幡旗之间的空地,“看到那个位置了吗?那是阵眼,也是‘移星换斗’之位。你只需走过去,站在那里,然后……”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兴奋残忍的光芒,“用这把刀,割开你的手腕,让你的血,滴入阵眼之中。你的紫薇真龙之血,便是启动这最后仪式的钥匙!届时,大阵会自行运转,吸纳全城中毒者体内的邪毒与符力,汇聚于你身!而你,将在众目睽睽之下,享受万毒噬心、魂飞魄散的极乐!放心,过程不会太快,足够让皇城下那些蝼蚁,看清楚他们寄予厚望的太子殿下,是如何在痛苦和疯狂中,化为脓血的!哈哈哈!”
朱载垕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法阵中央,三面幡旗之间,地面上的符文格外密集,形成一个类似漩涡的图案,中心有一个凹陷的小坑。坑边,放着一把造型古朴、却散发着森然寒气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