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干事把手指往印泥里一按,按到纸上。
罗小成也被齐燕盯着按了一个。他按得浅,想糊弄,孙桂芝当场把纸抽回来。
“重按。你这是蚊子踩泥呢?”
罗小成脸涨红,只好重新按。
等所有字都落完,孙桂芝才把借看本合上。
“行了。纸你们已经借走,话也补清了。明儿下午之前送回棚下。要是多一只手碰过,少一个角,俺们就拿这本子去县里问。”
刘干事连声应。
齐燕忽然把登记纸撕下一小条,夹进自己的本子里。
“我明早也去县里。”
刘干事一惊。
“你去干啥?”
“原纸涉及外事旧档,我是前几次调阅登记见证人。你们对底码,我在门外等个回执,不耽误你们。”
她说得正当,刘干事找不出拦的理由。
罗小成却下意识按了按公文包扣眼。
这个动作又被陈大力看见了。
他蹲在木桩边,像个看热闹的傻子,忽然问:“你包里还有纸啊?”
罗小成一僵。
“没有。”
“没有你老摸它干啥?怕它咬手?”
棚下几个人全看过去。
罗小成的脸更白,刘干事赶紧挡了一步。
“县里公文包,谁都习惯护着。大力,别瞎问。”
陈大力把嘴一咧,像真听不懂里头的锋芒。
“俺就问问。俺怕纸夜里没窝,钻你包里睡觉。”
孙桂芝狠狠瞪他,像是在嫌他胡说。可她心里清楚,这傻小子又把人心口那点虚处点了一下。
刘干事不敢再留,带着罗小成匆匆走了。自行车铃这回响得乱,出了院门还碰了一下门槛。
明门棚下安静下来。
齐燕翻开本子,把刚才补的几行又看一遍。
“罗文,罗小成。一个管钥匙,一个抱包。县里这回不只是怕纸丢,是怕纸送不到他们想送的地方。”
孙桂芝把毛巾攥紧。
“那咋整?”
“明早我盯档案室门口。”齐燕说,“但今晚他们把纸放县革委办公室,咱们够不着。”
陈大力从地上起身,掸掉手背上的木屑。
“够不着就写着。写着了,它就长腿也跑不远。”
齐燕看他一眼,眼神比刚才软了一点。
“你这傻话,今儿还挺顶用。”
陈大力咧嘴。
“俺娘教得好。”
孙桂芝嘴上骂了他一句“少贫”,可眼角到底带了点笑。她转身进屋去拿针线,肩背在昏黄灯下绷得直。这个家从前怕县里,怕公章,怕干部一句话。如今她站在棚下,竟能逼着县革委的人按手印。
这口气,舒坦。
只是舒坦还没落稳,晓竹忽然从桌边抬头。
“娘,刘干事刚才把借条塞进包的时候,我看见一角红头封皮。”
齐燕手里的铅笔顿住。
“红头封皮?”
晓竹点头。
“不像县里的纸。封皮颜色更深,上头有个‘省’字边。”
风从棚外吹进来,旧灯火苗晃了晃。
陈大力脸上仍是憨笑,心里却冷了半截。
县里这张嘴,果然只是传话的。
真正张口的人,已经把红头封皮塞进了刘干事的公文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