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龙,我不是来跟你商量什么——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
“你们要是还想拿捏刘使君,你们自己拿捏去。我麋子仲,不陪你们玩了!”
能让麋竺这种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可见他是真急了。
麋竺这个人,商贾出身,脾气温和,见谁都是一张笑脸,在徐州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跟谁红过脸。
但这一回不一样——昌豨的刀是真架到他麋家脖子上了。
朐县是什么地方?那是麋家几代人的根基,庄园、盐田、库房、部曲,全在那儿。
昌豨屯兵利城,距朐县不过百余里,急行军一两日就到。
如今在整个糜家生死存亡之际,什么别驾之位、什么拿捏刘备——在麋竺眼里,那都是其次。
他如今想要的很简单,第一,保命,保家族平安;第二,保官职,别驾也好,换个闲职也好,只要不把他踢出徐州官场就行。
至于钱财粮秣?刘使君要多少,他麋子仲拿多少。
这些东西对别人来说是命根子,对麋家来说,真就是数字。
麋家世世代代煮海炼盐,商路遍布青徐,钱粮散尽了还能再赚。
所以麋竺今天来陈登这儿,不是商量,是通知。
要不是看在陈登这些年与他互相扶持的交情上——一个世家,一个豪强,一个有名,一个有钱,合在一起才能在这徐州牌桌上站稳脚跟——他连这一趟都懒得跑。
他就是要告诉陈登:这局,你们自己玩。
我不玩了。
陈登眉头微动:“子仲——”
陈登苦笑一声,亲自给麋竺倒了盏茶,推到他面前:“子仲先喝口水。你当我陈登不想收场?”
“只是眼下的局面,不是我要跟刘使君耗——是不知道怎么收场了。”
麋竺端起茶盏灌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却也顾不上,瞪着眼道:“怎么收场?低头认错便是了!元龙,你莫要嫌我说话难听——这事从一开始,我就不赞成。”
“陶使君终前把徐州让给刘使君,你们偏要从中插一脚,摆什么‘迎举’的姿态去糊弄人家。”
“如今被人家看穿了,为何还不低头认错?”
陈登沉默了片刻。
麋竺那句“为何还不低头认错”像根刺,扎在他喉咙里。
他何尝不想低头?可低头也得有台阶下呀。
眼下刘备连见都不愿见他们——麋竺跑了三趟州牧府,连句痛快话都没讨到。
这不是他们不肯低头,是刘备不给他们低头的机会呀。
人家摆明了不信任他们这群徐州旧人,觉得他们靠不住,索性绕过他们另起炉灶。
而更让陈登烦躁的是,刘备这么做,确实有底气。
人家手里有兵,手下有人,豫州刺史的招牌也够硬,不靠本地世家官吏,一样能掌控徐州。
反观自己这边——臧霸被张飞摁住了,下邳被赵云拿下了,丹阳兵被许耽收编了,连麋竺都要梭哈了。
等葬礼一过,糜竺去投了刘备,这徐州就真没他陈家什么事了。
想到这陈登在心里把那群徐州官吏骂了个遍。
一群贪鄙短视之辈,本来按他的想法,这事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陶谦让徐州,陈家顺水推舟迎刘备入主,大家君臣相得,和和气气完成权力交接。
陈家得了军事保护,糜家得了安定秩序,刘备得了徐州——三赢,可那群官吏偏要再进一步,不想头上有个真正的州牧管着,想试探试探能不能拿捏住这新来的州牧。
而陈家宗族里那些长辈呢?多多少少也有这种想法,半推半就下,就把他陈登架了出去。
可现在好了,陶谦生前留下的那点家底——彭城、东海、下邳三郡,外加郯县、下邳所留的万余丹阳精兵尽数易手。
陈登怀疑,刘备怕是把陈家当成了幕后主使。
毕竟那天在偏厅,是他陈登出的面,是他陈登摆的“迎举”姿态。
刘备若认为这一切都是陈家在背后推动,那绕过陈家、另起炉灶,便再合理不过了。
这下误会大了。
陈登沉吟良久,叹了口气。
“那便只有这样了。等葬礼结束,我亲自去跟刘使君谈。”
麋竺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你肯出面就好。”